2010年6月16日星期三

001 鑽石花 (第一部 - 第七部)

衛斯理系列 - 001 鑽石花

鑽石花

【楔子】

「鑽石花」這篇故事,是「衛斯理」為主角故事中的第一篇,寫作時,還完全未涉及「科學幻想」這個題材。在第一次出版的時候,曾再三考慮要不要列入,結果還是列入了。因為這是衛斯理這個人物的「首本戲」,對這個人物的來龍去脈,有相當詳細的交待。不久之前,一位讀友就問:「衛斯理的中國武術,主要是哪裏學來的?」就有點自己也記不清楚,還是他有肯定的答案:是杭州瘋丐金二的徒弟。

這種「典故」,就是全在「鑽石花」這個故事中。

本來,一直很喜歡在「連作小說」的形式中,利用出現過的各類人物,雖然故事不同,但熟悉的人物,經常出現,可收事半功倍之效。「鑽石花」中的人物,除衛斯理之外,其餘的,都再也未曾出現過,像石菊,應該十分可愛,可以再現,黎明玫是死了,無話可說。

其所以未再用到「鑽石花」中其他人物的原因,只怕是為了它不是科幻題材故事的緣故——總之,寫作人有很多情形,都不是有意安排的,至於無意間何以會出現這種情形,實在無從追究。

由於這是最早期的作品,所以在重校之際,改動之處也相當多。多年寫作生涯,文字總比以前要洗練得多了。

倪匡
一九八六、八、十一


【第一部:彈向大海的鑽石】

這是一個隆冬的天氣,在亞熱帶,雖然不會冷到滴水成冰,但是在海面上,西北風吹了上來,卻也不怎麼好受,所以,在一艘遠程渡輪的甲板上,顯得十分冷清。那天晚上,又是一點月光也沒有,黑沉沉的天上,只有幾顆亮晶晶的星星,我因為生性喜靜,這天晚上,我又穿著一件厚厚的大衣,可以不畏凜烈的西北風,我在甲板上踽踽地踱著,倒感到這樣的境界另有一番滋味。

正當我以為是獨自一個人在甲板上的時候,忽然聽得「嗤」地一聲,我立即循聲望去,只覺在欄杆上,另有一個人倚著,望著海面,那「嗤」的一聲,正是從他那裏所發出來的。

我心中感到十分奇怪,因為剛才那一聲,曾經學過中國武術的人,都可以聽得出,那是以極強的指力,彈出一件東西的聲音,也就是如今一般武俠小說中所說的「暗器嘶空」之聲。

因此我停住了腳步,點著了一支煙,在點火的時候,我偷偷地抬起頭來仔細打量那個人。

只見他左手拿著一隻布袋,右手伸入布袋之中,拈出一粒小東西來,向空中一揚,「嗤」地一聲,那粒東西,便跌入了海中,濺起的水花並不高。

在那粒東西劃空而過的時候,我看到那粒東西,發出一絲亮晶晶的閃光。

那一定是無聊的人,在將玻璃珠子拋向海中,以消遣時間,我想。

與其一個人在甲板上閒踱,何不走過去和他搭訕幾句?我又想。因為每一個人,如果你能夠設法打開他心扉的話,你就一定可以聽得到一個極其動人的故事,不論那人是行動之間太過矯揉的貴族還是過著原始生活的土人。這是我的經驗,所以,我輕輕地來到了他的身邊。

那人像是全然未曾發覺我在向他走近,仍然是望著黑漆漆的海面,機械地將那袋中的東西,一粒一粒地拋入海中。直到我來到了他身邊,只有四五尺遠近處,他才猛地回過頭來。

我和他打了一個照面,天色雖然黑暗,但是就著遠處射過來的燈光,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得清他的臉面,他是一個三十不到的年輕人,雖然有著一種憂傷得過分的神氣,但是卻仍然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剛毅的人,大約因為他所受的打擊實在太大了,所以臉上才出現這樣的神氣來。

他冷冷地望了我一眼,眼色是如此之冷峻,然後,簡單地道:「走開。」我並沒有聽從他命令式的說話,只是停住了腳步,不再前進。

「走開!」他第二次冷冷地叱著。我向他作了一個不明所以的神情,他忽然冷笑了幾聲,轉過身去,又重複那機械的動作。

我在他身旁站了好一會,他一直將那些小粒東西拋入海中,我也不斷注視著他。在附近的一個船艙的窗中突然亮起了燈光,而燈光映了出來之際,我已經陡地看清,他拈在手中的,竟是一粒足有十五克拉大小的鑽石!

在那一瞬間,我完全地呆住了!我絕對不是一個守財奴,但對於印度土王式的豪奢,卻也不表苟同。因為錢,究竟是有著許多用處的!

而那個穿著一套墨綠色西裝的年輕人,竟將那麼大顆的鑽石--世上最值錢的礦物--順手拋入海中!而在我發現他以前,他不知已經拋出多少粒!

霎時之間,我腦中不知閃過了多少念頭,最後,我猜想他是一個走私集團的人物,他將鑽石拋入海中,多半是一種最新的走私方法。

我雖然轉了不少念頭,但是卻只費了極少的時間,我立即踏前一步,喝道:「住手!」

我那陡然的一喝,顯然收到了預期的效果,那年輕人突然間呆了一呆,回過頭來,而就在這一剎那間,我右手中指向外「拍」地一彈,那枝已吸了一半的香煙,向他的面門彈了出去,同時,左手翻處,已然抓向他手中的布袋。

那年輕人一偏頭,將我彈出的香煙避開,可是煙頭上著火的地方,因為一彈之力,迸散開來,卻也燙了他的臉,使他怔了一怔。

就在那一怔之際,我已然捉住了他的手腕,一沉一抖間,手臂一縮,已然將他手中的布袋搶了過來!我一得手就退後,那年輕人的眼中突然射出了兩道精芒,向我狠狠地撲了過來!

我早已看出那年輕人也是曾經練過中國武術的,因此早已有了準備,一見他撲了過來,身子便向後退了開去。可是,就在我一退,他向前一撲的時候,他的身子撲到了一半,突然以一足支地,轉了一個半圓,這一來,他便變得向我的側邊攻過來,我的躲避,變得完全失去了作用!

而亦是在那一瞬間,我也己然看出了那年輕人的師承!

當時,我心中既怒且驚,再想要應變時,左手的肘處,突然一麻,瞬霎之間,那一隻軟布袋,又被他奪了回去,而他一奪回了軟布袋之後,身形晃動,也向後疾退了開去。我豈肯甘心於這樣的失敗?連忙伸手入袋,己然取出一柄手槍來,槍口指向他,冷笑一聲,道:「不要動。」那年輕人立即身形僵住了不動,他本來是一個後退之勢,僵住了不動之後,氣勢矯健,簡直像是一頭蓄滿了勢子的美洲豹!

我看到我的把戲,己然將他制住,心中不禁高興。因為我的手槍,說來好笑,那只是我漫遊澎湖群島時,島上一個老漁民送我的禮物,是海柳木雕成的,形狀和真的左輪一模一樣。

當時,我的心內,對這樣一個有為的年輕人,在中國武術上,已然有了如此造詣的人,竟會參加走私集團,實是十分氣憤,冷然道:「想不到北太極門下的弟子,竟會幹出這樣的事來!」

那年輕人的面上,突然現出了奇怪的神情,像是在奇怪我能猜到他的來歷。

我心中也感到有點得意,因為我一上來,就道破了他的師承,使他不能不有所顧忌!我和北太極門,雖然沒有甚麼淵源,但是他剛才向我撲來,又突然中途轉身的這一式,卻正是北太極門的秘傳身法,「陰極陽生」之式,而我又知道北太極門對門下的弟子,約束得極嚴,像那年輕人那樣,實是有取死之道的!

可是,在那一剎間,我的心情,只不過略鬆了一鬆,那年輕人,就向我倏地撲了過來!

這一下,倒是大大地出乎我意料之外,正想閃避開去時,忽然眼前一股勁風,那隻看來盛滿鑽石的布袋,先向我迎面飛到,我的身後,便是欄杆,欄杆之後,便是大海。

如果我向外避了開去的話,那一袋鑽石,非跌到海中去不可!

在那樣的情形之下,我只得先伸手,去抓那袋鑽石,剛一抓到,右腕一陣劇痛,「拍」地一聲,那柄手槍,已然落到了甲板上,只聽得一陣「格格」之聲,我連忙退開,定睛看時,只見那柄假槍,被他一踏一踩,已然碎成了片片!

海柳木的木質十分堅硬,可是那年輕人卻輕而易舉地將之踏成碎片,我心中不禁吃了一驚。那年輕人一見是假槍,也冷笑一聲,抬起頭,向我望了過來。我們相隔七八尺遠近,互望了半晌,才聽得他冷冷地問道:「你是誰?」

我自然不肯道出姓名,因為我認定他的背後,一定有一個龐大的集團在支持著,而這樣一個集團,以一個人的力量去對付他們,無論如何無法討好。

因之,我只是道:「你想知道了我的姓名,就好和你的黨徒對付我麼?」

當時,我絕未想到,那一句話,競會引起他那麼大的震動!

只見他面色一變,陡地道:「我的黨徒?你究竟知道了甚麼?」

話未講完,只見他身形一矮,雙掌翻飛,已然向我一連攻出了兩掌--北太極門的掌法招式,變化本就極其精奇,而且,每一招的變化,隨心意變化,頗具鬼神莫測之機。

那年輕人一連向我攻了幾掌,掌風極其勁疾,我在接住那一袋鑽石之際,身子曾向後退了一步,此際難以還手,只得一退再退,背心已然挨在欄杆之上,可是那年輕人的攻勢,卻越來越是凌厲,身形欺入,「砰」地一聲,我肩頭上已然中了一掌。

那一掌,正擊在我的肩頭,力道實是大得出奇,我向後一仰,半個身子已然出了欄杆!我心知一定要跌入大海之中了,對於那年輕人如此對付我,我心中當然氣憤之極,就在我身子將要跌入海中之際,雙腿交替踢出,足尖連鉤,這乃是一式「鐵腿鴛鴦鉤」,將那年輕人的身子鉤住,電光石火間,兩人一齊跌進了大海之中。

在一艘行駛中的船跌入海中的經驗,我至少已經有過十次以上。當我們兩人,糾纏在一起,向海中跌下去的時候,實在是十分危險的,因為那和從船上躍下去完全不同。跌下去,如果離得船身太近的話,一被捲入船底,絕無倖理。

因此,我一覺出自己的身子已然離開了船身,雙腿一鬆,就著下跌之勢,猛地向前一竄,斜斜地向前,掠了出去。

而當我掠出之際,我可以覺出,那年輕人使了一式「旱地拔蔥」,反向上躍起了四五尺來。可是,他仍未能回船上。

在那時候,我突然對那年輕人,生出了一絲憐惜之念!因為像他那樣,直上直下,跌入海中,能夠生還的機會,實是微小之極!

中國武術,在近三百年來,每下愈況,而甘鳳池、呂四娘等八人之後,傑出的高手,已然不多見,晚清和民國初年之際,大刀王五、霍元甲、馬永貞等人,固然名噪一時,但比諸甘鳳池等人,卻差了不知多少。

當然,三千年來的武術傳統,並不是就此斷絕了,而是身懷絕技的人物,大都不露真相,以致漸漸湮沒了。再加上武俠小說的誇大,有些人竟認為中國的武術,全是小說家言!

那年輕人在武學上的造詣,已然到了頗高的程度,雖然他「行為不檢」,但如果就此死去,倒也不免可惜。

因此,就在我將要跌入海中之際,縱聲叫道:「快離開船身,越遠越好!」

我一講完,身子便沒入了海水之中,一入水,也顧不得海水的寒冷,便向海底下,疾沉了下去,那年輕人有沒有聽從我的警告,我已然不得而知了。我伏在海水的深處,直到輪船經過時的暗流,傳到了海底,我才浮了上來。

那艘輪船,已然離得我們遠遠,我知道呼救是沒有多大用處的,在水中,我將那袋鑽石,塞入大衣袋中,又脫去了大衣,以便手足靈活些,在海面飄流著,等待著天明之際,或許有水警輪或是漁船經過,那我就可以上岸了。這一夜的滋味,實在不怎麼好受,但尚幸未到天明,我已然飄到了一個小島。

那小島實在是小得可憐,我上了岸,忽然看到一縷煙,在兩塊大石之間冒起,我連忙跑了過去,只見一個人,傍著一堆火,倚著大石,正在烤乾他身上的衣服,我一到,他便轉過了頭來。

我們兩人互望了一眼,不禁都「哈哈」一笑,那燃著了火,在烤乾衣服的,正是剛才我在輪船上所遇到的那個敵人!

我老實不客氣地在火堆旁邊,坐了下來,他也不和我說話,我只見他小心翼翼地,在火上烘乾一張白色的紙片,神情之間,顯得極其嚴肅,但仍然流露著我初見他時的那種悲傷。

那張紙片是甚麼呢?他一再將鑽石拋入海中,為甚麼對那樣的一張紙片,卻如此小心呢?

我一面自己問自己,一面用心打量他,只見他眉宇之間,英氣勃勃,身子約有一九零公分上下,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他都是一個極其有為的年輕人。那時,我已然開始感到,自己對他的估計,或者是錯了!

但是,他為甚麼要將鑽石拋入海中呢?這一個謎,我一定要解開它!

只見他靜默了好一會,將那張白紙翻了過來。這時我才看清,那原來是一張照片,有如明信片大小的相片。他緩緩地抬起頭來,將那張相片,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低下頭去看時,只見那相片上,是一個西方少女。背景是一片麥田,麥浪襯著少女的髮浪,顯得那麼和諧,那麼悅目。

而那少女的眼神,一看便知道是極其多情的那種,和此際那年輕人的眼神,差不了多少。

「你的愛人?」我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問,對方點了點頭。

「她死了?」我又問,當然是根據他此際憂傷的神情。但是他卻搖了搖頭。

我感到自己太冒昧了,向火堆靠近了些,不再言語。那年輕人忽然道:「你為甚麼要提醒我?」我只是淡淡地一笑,道:「你一定要知道麼?」那年輕人道:「是。」

「那末,」我說,「就像我一定要設法,將你送到北太極門掌門人那裏去,不令你再沉淪下去一樣的道理!」

那年輕人突然揚起頭來,「哈哈」一笑,神情之間,像是十分倨傲。他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是我已然看得出他的意思,是說我沒有能力,將他擒住,交由北太極門的掌門人發落!「你笑甚麼?」我明知故問。

「我笑?我笑你的口氣好大!」他直言不諱,我喜歡這樣的人,我從大衣口袋中,取出那一袋鑽石來,擱在離火堆兩丈開外的一塊石頭上,道:「那我們不妨試一試,看誰能搶到那袋鑽石。」

他連眼角都不向那袋鑽石轉動一下,只是冷冷地道:「好,不妨試一試。」

我給他傲慢的態度,也撩得有一點惱怒。而且,久聞得人家說,北太極門,在太極拳、劍的功夫上,另有新的發展,不是掌門人嫡傳弟子,並不外傳,眼前這個人,年紀雖輕,武功造詣,已至如此地步,當然一定是北太極門的嫡傳弟子。

如果他是的話,看他此際的態度,毫不驚惶,難道北太極門的掌門人,也已然同流合污?真是如此的話,將來不免有衝突之日,何不在今日,先試一試北太極門的真實本領?我想了想,便道:「你聽好了,我數到三,大家一齊發動!」他只是冷冷地點了點頭,仍是一派不在乎的神氣,背對著那袋鑽石。

我吸了一日氣,數道:「一--二--三!」我自己數數字,當然要佔一點便宜,一個「三」字才出口,一個箭步,我已然向那袋鑽石掠去,而就在此際,只見他一個倒栽觔斗,凌空翻起,一陣輕風,竟然趕在我前面!我趁著他在我身旁掠過之際,突然一伸手,向他後肩抓了出去!

那一抓,乃是擒拿法中的背部麻筋抓法,以食、中二指,插向他的「肩井穴」,同時,大拇指從他的肩胛骨狹端之下骨縫之中插入。只要一被我拿中,略一發動,他便酸麻不堪,不但不能動彈,我大拇指所插之地,乃是「風尾穴」,力道重了,他可能受重傷!我當然無意令得他受重傷,所以出手,只是以快為主,用的力量,並不是十分的大。

那一式「背筋拿法」,才一使出,我食、中兩指,已然觸及他的背部,眼看就可以將他拿中之際,只見他身形陡地一凝,身子半轉,將我這一拿,避了開去,緊接著,便是一式「攬雀尾」,四式變化,掤、履、擠、按,一齊發出。

這四式變化,式式均是對付我向他按去的右手而發,來得快疾無比,我心中一驚,暗暗叫了一聲「好」,非但不避,反而向前跨出一步,擠近身去,右臂向外一揮,左手已然發出一招。

那一招,仍然是擒拿法中的招數,配合身形踏前,左掌由外,向裏向下抄拿,右掌由外,向裏向左帶拿,配合而成送拿之勢,雙手形成了兩個徑只尺許的圓形!這一招「逆拿法」,才一使出,他立即向後,被我逼出了一步。而在他後退之前的那一瞬間,我們兩人的手腕,相交了一下,我的身子,也不由得退出了一步。本來,我們兩人,已然全來到了那袋鑽石面前,如今,各自跨開了一步,那袋鑽石,仍然是在我們兩人的當中。

我們兩人的目光,卻是誰也不去望那袋鑽石,卻相互緊緊地盯著對方。

此際,我也已然覺察,如果我當真要將對方擒下,交給北太極門的掌門人的話,絕對不是容易的事,而他當然也知道,要將我擊倒,也得化出極大的代價!

我們兩人對峙著,誰也不想先發動,足足有十分鐘,他的神態,突然鬆弛了下來,拍了拍手,道:「算了,還爭甚麼?」

我也一笑,道:「那就算了--」怎知我下面一個「罷」字,尚未講出,他突然趁我神情略一鬆弛之際,一俯身,手伸處,已然將那袋鑽石,抓到了手中,身形向後,疾掠而出,一揚手道:「這是甚麼?」

剎那之間,我心中實是怒到了極點,因為剛才,他的那一句話,竟不是出於真心,而是欺訛!

我雙眼中,已然射出了怒火,他卻一笑,道:「朋友,兵不厭詐,難道你因此便以為我是卑鄙小人麼?」

我將剛才的情形,平心靜氣地想了一想,也覺得自己著實是太大意了些,那年輕人實在是給了我一個對待敵人的極大教訓!

我氣平了下來,向他走過去,並伸出了手,他也正要伸手過來的時候,突然,「砰」地一聲槍響,劃破了這荒島的寂靜!

我們兩人,陡地吃了一驚,只見從一大堆亂石上,一條極苗條的人影,連翻帶滾,翻了過來。

緊接地,又是「砰砰」兩下槍響,子彈在空中呼嘯而過!

我們都可以看得出,那連接而發的三下槍聲,全是向那個由亂石崗上滾下來的女子而發的。而如果不是那女子身手矯捷的話,她一定已然飲彈身亡!

我們兩人,互望一眼,立時身子也伏了下來。那年輕人向我望了一眼,低聲道:「你真有槍麼?」我苦笑了一下。

我們一齊貼著地面,迅速地移動著,隱身在一塊大石的後面。抬頭去看那個女子時,似乎她並沒有發現我們兩個人的存在,緊緊地靠在一塊大石後面。前後沒有多久,石崗子上就出現了兩個人,那兩個人,手上全都握著手槍,四面張望了一眼,分明是尋找那女子的蹤跡,忽然,他們看到了我們所燃起的那個火堆。

那兩個人,全都戴著鴨舌帽,將帽簷壓得低低的,也看不清他們的臉面,只見他們一步一步地,走下亂石崗子來,一看他們的情形,便知道他們,是將那火堆當作了目標。

而在他們將要走下亂石崗的時候,其中一人,又舉起槍來,「砰砰砰」地亂放了三槍。

本來,我的心情,也是十分緊張,因為無論如何,火器的力量,總不是人所能抵擋的,可是,那人亂放了三槍之後,我卻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因為,從他亂放槍的情形來看,那正是他心中害怕的表示。

同時,我也看到,那隱藏在大石之後的女子,身子略略挪動了尺許。我已然可以看清了她的側面,她身上所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織錦花棉襖,是黑底織出許多形態不同的白菊花的那種,一條黑色的西裝褲,燙著短頭髮,頸上圍著一條銀白色的絲巾,全身就是黑、白兩種顏色--因為她的臉色,也是那樣地白,異樣的蒼白。

我雖然只看到她的側面,但是卻看到,她有一張非常秀氣的臉龐。她的打扮,似乎是普通都市少女,但是她的神情,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魄風韻。

我向身旁的年輕人,望了一眼,本來是想徵詢一下他對那個少女的看法。可是,在我一回顧間,卻看到那年輕人的面色,是那樣地難看!他的雙眼定在那少女的身上。顯然,他是因為看到了那少女,才會有那麼難看的面色的。

而他的面色,包括了恐怖、失望(甚至是絕望)和一種倔強的反抗!我從來也未曾見過一個人的臉上,會有著這樣繁複的神情!

我只在一瞥之間,已然可以肯定,那年輕人和少女之間,一定有著甚麼不尋常的糾葛!但是我此際,卻沒有辦法去深究它。

因為那兩個人,已然下了亂石崗子,離開那少女,只有七八尺遠近。而看那少女的神態,分明是要向那兩人撲去!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舉動,正在這個時候,一個極奇怪的念頭,倏然像閃電般掠過我的腦際,那就是:我不能看那個少女去涉險,因此,我立即拾起了一塊石子,向外彈了出去,我用的乃是柔勁,石子並沒有破空之聲,但是落地之際,卻發出極是清脆的「拍」的一聲響!

那「拍」地一聲,在那兩人的左首響起,那兩人立時轉過身去。這本是我的意料之中的事,便立即轉過臉去,看那少女,看她是不是知道,那是她襲擊敵人的一個極佳機會!只見那少女的臉上,掠過了一絲驚訝之色,但是她卻並沒有回頭望來,身形如燕,貼地向前,疾撲了出去,雙手一張,便已然拿往了那兩人的後頸!

那兩人怪叫一聲,「砰砰」兩下槍聲,向前直射了出去,當然傷不到那少女。

而那少女雙臂用力一抖間,只聽得「格格」兩聲,那兩人的頭,向旁一側,呻吟之聲不絕,手中的手槍,也跌到了地上,那少女已然用重手法,將他們兩人的頸骨扭得脫了臼。

我自然知道此際那兩人身受的痛苦,他們再也握不住手槍,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只見那少女立即踏前一步,纖足起處,將一柄手槍,踢出老遠,而幾乎是同時,一俯身,已然將另一柄手槍,拾了起來。

我見那少女一舉奏功,便從大石之後,走了出來,可是那少女卻在此際,轉過身來,我的老天,她手中的手槍,槍口正對著我!

我猛地怔了一下,不敢再向前跨出。雖然剛才,我幫助了她,而我也絕不是膽小的人,但是我卻不敢再向前跨出。

因為她的神情,那種冷若冰霜的神情,那種堅決的眼神,看得出她是一個想做甚麼就做甚麼的人,而向我開槍這樣的事,在她來說,一定是一件極小的事!她轉眼直視著我,冷冷地問道:「你是誰?」

「小姐,」我攤了攤手:「你不至於會向我開槍吧?」

「難說。」她的回答,竟是那樣地簡單,但是,她的眼光,終於從我的身上,向旁移了開去。我順著她的眼光,向後望去,只見她是向那個年輕人望去時,那年輕人,像是僵了一樣,身子一動也不曾動過,面上的神情,也像是石雕--但是我相信,即使是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巨匠,也必然難以捕捉這樣複雜的神情。我再回頭向那少女望去,只見她的全身,猛烈地震動了一下,面色變得更白,槍口也轉動了幾寸,由對準我,而變得對準了那個年輕人。這種情形,證實了我剛才的看法,但是,我卻依然不明瞭他們兩人之間,有著甚麼樣的糾纏。好一會,那少女才以冷酷到幾乎不應該是她這樣的少女所應該有的聲音,道:「跟我回去!」那年輕人的身子,猛地震動了一下,雙手掩面,幾乎是痛苦地叫道:「不!」那少女緩緩地向前,踏出了一步,道:「那份地圖呢?」那年輕人迅速地解開衣服,我可以看到在他貼肉處藏著一個尼龍紙袋,那尼龍紙袋很厚,他解了下來,將那個紙袋,向那少女拋去,少女一伸手接了過來,仍然冷冷地道:「跟我回去吧!」那年輕人動了一下,仍然道:「不!」

少女的石雕也似的面容,掠過一絲憂傷的神情,手槍一揚,道:「那你轉過背去,我就地執行掌門人的命令。」年輕人面色大變,張大了口,講不出話來。

這時候,連我也大吃一驚。前面已經說過,我在一見那年輕人將鑽石一顆一顆拋入海中的時候,便認為他是在幹著不法的勾當。而當我知道他竟是北太極門中的人之後,我心中更是氣憤。因為北太極門的聲名極好,他的行為,一定會受到極重的懲罰。如今看那少女的神情,和他一定是同門師兄妹,我感到意外的是,她會帶著處死那年輕人的命令!

那年輕人呆了一會,才道:「這……真是掌門人的命令麼?」

那少女在口袋中,摸出一塊半圓形、漆成血也似紅的紅色鐵牌來,「叮」地一聲,拋在那年輕人的面前,冷冷地道:「你自己看吧!」

她的語氣,仍然是那樣冷酷,像是對方的生死,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她拋出那面圓令的時候,臉上的那種苦痛的神情,卻絕對瞞不過我!

那年輕人低頭一看間,面如死灰,呆了一呆,才抬起頭來,顫聲道:「掌門人為甚麼派……派你……來執行?」那少女略略地轉過頭去,不願被對方看到她眼中已然孕滿了晶瑩的淚水,道:「是我自己要求的!」

那年輕人的身子又震了一震,面上突然現出了憤然之色,幾乎是叫嚷著道:「我知道,你是為了羅菲的緣故,師妹,你--」

他的話講到一半,那少女已經尖叫著,打斷了他的話頭,道:「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去?」那年輕人也突然住口,道:「不!」

那少女拇指輕輕一扳,「克」地一聲,撞針已然被她扳了下來。

她的身子在微微顫動,一點也沒有血色的手,也在發抖,而她的槍口,仍然對準那年輕人。這是極危險的事情,只要她的手指,稍微用一點力道,甚至只要她再抖得厲害一些,子彈便可以呼嘯而出!那年輕人也一定死於非命!

我一看到這種情形,連忙踏前一步,道:「小姐,有事慢慢商量!」

那少女連望都不向我望一眼,一字一頓地道:「你再說一遍!」那年輕人昂頭望天,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道:「我不回去!永不!」

那少女面上那種痛苦的神情,又出現了一次,而槍口也向上略揚了半寸,我連忙身形掠起,想向她撲過去,先將她手中的槍奪下來再說。

就在我身形展動之際,只聽得她叱道:「你想死?」同時「砰」地一聲,槍已響了!剎時之間,我呆了一呆,簡直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直到看到了那少女憤怒和惶恐交織的神情,我才感到自己的左肩,一陣熱辣辣地奇痛,下意識地伸手一摸,竟摸了一手鮮血!

那一槍,不曾打中了那年輕人,卻打中了我!我回頭向那年輕人看去,只見他極快的身形,向外掠了開去,在他原來停留的地方,將那一袋鑽石,放在地上,那少女立即對準了他的背後又放了一槍!

可是那少女的這一槍,並沒有射中目的,那年輕人連閃幾閃,又跑遠了十來丈,那少女再扣扳機,只發出「克」地一聲,子彈已然射完了。她連忙也展動身形,向前追了過去,兩人一前一後,迅速地隱沒在亂石崗子的後面,只聽得一陣機器響聲,傳了過來。

我的手緊緊地按住傷口,也跟了過去,只見那少女呆呆地站在海灘之上,海風吹動著她圍在頸上那條雪白的絲巾,一條小艇,艇尾激起陣陣水花,艇首昂起,正在向前疾馳而出,艇上的駕駛人,正是那個年輕人。

那少女呆了並沒有多久,便身子拔起,向另一艘漆成紅、黃兩色的遊艇躍去。

我不等她躍到那遊艇上,便大聲叫道:「小姐,慢一慢!」那少女在半空之中,猛地一扭身,落在海灘上,道:「先生,很對不起你,我還要去追人。」

「小姐,那位朋友,」我急急地道:「還留下了一袋鑽石,你總不能讓它留在荒島上的吧!」

那少女的面上,立時現出了一陣極其驚訝的神色,反問道:「一袋鑽石?那末說,他已經找到了!」她講到這裏,突然住口不言,一雙秀目,直視著我,改口道:「你為甚麼不要了它?」

「嘿,」我心中不免有點忿怒,道:「小姐,你看錯人了!」

她又望了我一眼,立即向亂石崗子的後面奔去,不一刻,便已然回了轉來,那袋鑽石顯然是在她西裝褲的袋中,她掠過了我的身邊,又向那遊艇奔去,將要躍起時,才忽然又回過頭來,道:「你的傷勢--」

「不要緊,」我苦笑了一下,「那兩個人,會死在荒島上的。」

「哼,」她冷笑了一聲,「那兩個人,你知道他們是誰的部下?」

我反問道:「誰?」那少女向那艘遊艇一指,道:「你難道不認識這艘遊艇?」我心中一動,向那艘遊艇,望了一眼,只見艇首赫然漆著「死神號」三個字,我更加吃了一驚,不禁替那小姐擔心,道:「小姐,你竟敢與他作對?」

那少女鄙夷地笑了笑,並不回答。我看得出她是一個極其有自制力、高傲、冷靜的少女,但是我也看出,她心底深處,一定有著一樁極其痛苦的事情蘊藏著。

我當然更知道,這一男一女,那一袋鑽石,都和一件極其複雜的事情有關,我絕對無意介入這件事中,但是我總也不能就此負著槍傷,毫無希望地在這荒島上等待。因此我想了一想,道:「不論怎麼樣,你射傷了我,總得帶我離開這個荒島!」

她面上現出為難之色,但終於答應了下來。我們兩人,一齊躍上了那艘遊艇,解開了纜繩。她熟練地開動了馬達,遊艇「拍拍」地響著,向前駛去,駛出的方向,正是那年輕人剛才駛去的方向,這時候,那小艇早已看不見了。

一直等到「死神號」完全離開了荒島,我和那少女,才進了船艙中,我們兩人,剛 在船艙中坐定,忽然聽得「格」地一聲響,一扇暗門,打了開來,一個人步履「咯咯」 有聲,走了出來!

我和那少女兩人,都驀地吃了一驚,因為剛才,我們上那遊艇的時候,也曾經大略地檢查了一遍,看艇上是不是有人。而在遊艇上,竟然也會設有暗室,那倒確實是我們所料不到的。

我們兩人,立時站了起來,那人卻道:「請坐,兩位請坐!」我看到那少女神色一變,身形微矮,準備向那人撲了過去,那人將手中的手杖,略略揚了一揚,笑道:「石小姐鎮定一點,你看看四周圍!」


【第二部:和死神交鋒】

我和那少女四面一望,心中更是吃驚!本來,掛著油畫的兩處地方,油畫已經自動地向旁移開,現出兩個尺許見方的方洞。

每一個方洞的後面,都有一個滿面橫肉的大漢,端著槍瞄準著我們!遊艇的船艙能有多大?槍聲一響,我們實在是連躲避的機會也沒有!

我和那少女,互望了一下,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們有什麼法子,不依言坐了下來?

那人的臉上,一直保持著微笑,那種微笑,甚至是極其優雅的!

我趁機打量他,只見他穿著一套筆挺的、三件頭、領子很闊的西裝,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中握著一條黑沉沉的手杖,大約有五十上下年紀,完全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中年紳士。

隨我們坐下之後,他也坐了下來。我發覺他在坐下來的時候,行動像是不十分靈活,接著,我更發現,他的左腿是假的!

我對這個發現,實在令得我心驚肉跳.因為「死神號」的主人,正是左腿裝上木腿的,那是他在一場槍戰之中,僥倖漏網的結果。

而關於「死神」的傳說,我聽得太多了。如果形容一個無惡不作的匪徒,也可以用「傑出的」這一個形容詞的話,那麼,他便是一個本世紀最傑出的匪徒,最偉大的匪徒,他所進行的犯罪活動,範圍之廣,簡直是不可想像的,從販賣女人到偽製各國的錢幣。他殘殺同道的手段,簡直是駭人聽聞的,以至人們稱他為「死神」!各國警局的資料室中,莫不將他的資料,列入頭等地位,但是,我卻無論如何想不到,這樣一個匪徒,竟然會如此文質彬彬!

他坐了下來之後,先向我看了一眼,昂起頭來,叫道:「蔡博士!」一個約有六十上下的老者,應聲而出,他手中提著很大的一隻藥箱。「死神」的臉上,仍然帶著那樣高雅的微笑,向蔡博士指了一指,道:「蔡博士是真正的醫學博士,有兩個博士的銜頭。」

蔡博士謙虛地彎了彎腰,神情也是十分文雅。「死神」又道:「這位朋友,受了槍傷,蔡博士,你得令他快些痊癒,不要像你在緬甸戰爭中那樣,為日本皇軍服務,將美軍高級軍官的輕傷變成重傷!」

蔡博士「哈哈」一笑,向我走了過來。他並沒有花多久的時間,便將我肩頭上的傷口,包紮得妥妥當當,又為我注射了一針,才又退了開去。「死神」在椅上伸了伸身子,道:「好,我們該談一談買賣了,如果我沒有認錯的話,這位是衛先生?」

對於我並未曾自我介紹,而他便能知道我是甚麼人這一點,我並不感到甚麼意外。不必客氣,我也不是一個寂寂無名的人物。尤其是「死神」這樣的匪徒,更應該一看我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紫水晶戒指,便可以認出我來。我肩上的槍傷,經過「蔡博士」的一番手術,疼痛已然減去了不少。應付像「死神」這樣的人,暴跳有什麼用?我也客氣地欠了欠身,道:「不敢,我叫衛斯理。」

我報出了姓名,我身邊的那少女,面上也現出了驚訝的神色。

顯然,她也聽到過我的名字,並且知道我的為人,但是她卻未曾想到,她一槍誤傷的,便是出名的愛管閒事的衛斯理!

「死神」笑道:「幸會!幸會!我是誰,兩位應該知道了?人家替我取的外號,實在不敢恭維!」他講到這裡,「嘖」地一聲,像是感到十分的遺憾,又道:「其實,我絕不嗜殺--」

他忽然又頓了一頓,叫道:「傑克!傑克!」

我和那少女都冷冷地望著他,只見從船艙門口,射進來了一道銀虹,來勢極快,片刻之間,已然到了「死神」的身旁。

「死神」笑吟吟地,將牠接住,那是一頭約有一公尺高下,全身雪也似白的長臂猿,雙眼充滿光亮地瞪視著我們兩個人。

「死神」又欠了欠身子,道:「兩位請原諒,我在談到大買賣的時候,習慣上,喜歡傑克也在場的。嗯,剛才,我說到甚麼地方?」

「剛才你說到實際上並不嗜殺!」我帶點譏諷提醒他。

「是!是!我並不嗜殺。」他的樣子,像是所講的話,絕對出於真心一樣:「人們叫我『死神』,那是因為他們太不肯放棄金錢的緣故。我只有錢,如果有人寧為錢而犧牲性命的話,我是應當成全他們的,是不?」

我心中實是充滿了怒火,我竭力地克制著自己,不衝向前去,在他那白得過了份的臉頰上摑兩掌!我只是冷冷地道:「這是我所聽到過的狡辯之中,最無恥的一種!」

「死神」的臉上一點怒色也沒有,反倒作了一個極其欣賞的神情,道:「多謝你的稱贊。衛先生,我要和石小姐談一件買賣,我想你是沒有份的,請你離開『死神號』如何?」

我不明白「死神」和這位少女之間,有著甚麼樣的糾葛。

但是無論如何,我絕不能聽憑那少女一人,面對著這樣一個兇惡的匪徒。

「不!」我挺了挺胸,語意十分堅決:「我既然在了,事情就與我有關!」

「衛先生,」那少女卻轉過頭來,冷冷地向著我說:「你還是快走吧!」

「死神」得意地笑了起來,道:「衛先生,你想護花,怎知石小姐卻不領情,本人久仰閣下大名,很想和你做個朋友,不想和你做敵人,閣下請吧!」我不等他說完,便「霍」地站了起來,一抖手間,兩枚鐵蓮子,已然向兩旁守衛著的大漢,激射而出!

那兩個大漢,雖然只有頭部露在那個方洞上,然而我可以知道,這兩枚鐵蓮子,一定能夠令得他們,再也沒有放槍的能力。

因此,我並不去察看那兩枚鐵蓮子發出的效果如何,就著兩枚鐵蓮子激射而出之勢,向「死神」疾撲了出去!我左肩雖然受傷,但右臂的力道仍在,在撲向前去之際,我身形一矮,想抓中「死神」的假腿,將他跌翻在地,再打主意。

可是,就在我剛一撲出之際,突然聽得「吱」地一聲,眼前銀光掣動,那頭叫做「傑克」的長臂猿,已然向我迎面撲了過來,長臂晃動,向我的雙眼,疾抓了過來!這一下變化,確是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我那一撲之勢,不得不收住,連忙向後退出,只聽得「死神」叱道:「傑克,住手!」

那頭長臂猿極其聽話,立即後退了開去,我定了定神,還想有所動作時,又聽得「死神」哈哈一笑道:「衛先生,發的好暗器!」

我向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只見他手中所握的手杖,已然橫了過來,杖尖正對準著我,那手杖,竟是一柄特製的槍!杖尖對準我,也等於是槍口對準著我!

「死神」的槍法之好,是全世界聞名的,他要射你的左眼,只要你是在射程之內,便絕不會射中右眼的。我僵立在當地,進退兩難。

「死神」仍然是微笑著道:「請坐!請坐!我最喜歡和勇敢的人打交道。但是,我卻不喜歡和拿生命作賭注的人打交道!」

在槍口的脅迫下,我只得退後兩步,又坐了下來。「死神」向洞口兩個血流披面,已然昏了過去的大漢,望了一眼,道:「真對不起,我早應該想到,對付衛先生這樣有名的人物,派兩個飯桶,有什麼用?衛先生請看看我的這一個小設計!」

他打著「哈哈」,伸手在他所坐的沙發柄上的一枚按鈕上,按了一按。只聽得頭頂傳來一陣「軋軋」之聲,我抬頭看去,只見原來掛在艙頂的一盞吊燈,燈罩是一朵蓮花的形式,這時候,蓮瓣垂了下來,露出一排槍口,那根本不是燈!

死神悠然道:「這是無線電控制的,我把按鈕再按動一下,七槍齊發,衛先生,我本是電工學博士,你不想試一試我的設計,是否可行的,不是麼?」

我只是憤然而默不作聲。那少女的臉色,也顯得特別難看。因為那七根槍口,作扇形排列,有一半是向著她的身子的。

「好了,」「死神」滔滔不絕:「衛先生既然有興趣,我也不便加以拒絕。」他轉向那位少女,道:「石小姐,三億美金,雖然可愛,但是你的生命,總不止值那一點小數目的吧?」

三億美金!我當真給這個數字,嚇了一大跳,難怪「死神」口口聲聲,說這是一件「大買賣」了!

那少女偏過頭去,道:「我不知你在說些甚麼。」「死神」「嘖」地一聲,眯著眼睛,對那少女熟視了好一會,同時挪動一下坐姿,然後慢條斯理地續道:「可愛的少女,可愛的謊言,石小姐,你知道的,地圖在甚麼地方?」

「死神」在講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眼中突然射出凌厲無匹的光芒,令人看了,心中不禁暗自生驚!我聽得他提起「地圖」,猛地想起剛才,在荒島上,那少女曾逼著那年輕人,拿出一份地圖來的。地圖、那一袋鑽石、三億美元,在我腦中,迅速地轉動起來。我感到我雖然要和「死神」作對,但我仍是絕不能退出這一場爭鬥,不義之財,固然不取,但是無主的財物,我倒一向主張取來做一些有用的用途的。

那少女面上的神情,顯得十分的冷漠,仍然道:「我不懂你說些甚麼。」

「死神」大笑起來,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有趣的笑話一樣:「自從你一在印度的白拉馬普屈拉河附近出現,裝出對攀登喜馬拉雅山十分有興趣的時候,我便派人注意你了。我們不妨攤牌了,我所知道的,遠比你想像的來得多!黃俊呢?他從意大利回來了麼?啊,石小姐!你吃驚了!」

我回頭向那少女望去,果然,她冷漠的面容中,現出了驚惶的神色。

「死神」又道:「現在,你願意談一談了麼?」

那少女的臉上,現出無可奈何的神色,道:「你總得給我考慮考慮!」

「死神」忙道:「當然!當然!」他身子向後靠了一靠,右手中指,離他那沙發柄上的按鈕,只有半寸。我雖然想再向他襲擊,但是我和他相隔,足有七尺,一個人移動七尺,速度再快,也及不上手指移動半寸的速度,所以我只好不動。

「死神號」一直在迅速的前進,已然到達茫茫大海之中。

從「死神號」前進的速度來看,我深信「死神號」雖然從外看來是遊艇,但實則上,卻一定有著最佳的炮艇的性能!

艙中靜了下來,那少女抬起頭來,望著對住我們的那一排扇形的槍口,在呆呆地出神。足尖敲打著地板,發出輕微的「拍拍」聲。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當真在考慮向「死神」屈服,忽然,我猛地怔了一怔,那少女的足尖,敲打著地板的聲音,乍一聽來,像是一個人在焦慮之間的不注意的動作。可是我聽了沒有多久,便已然認出,那是一種鼓語。世界上的鼓語有許多種,也有專門研究鼓語的學者,我在這一方面,也曾下過不少功夫,所以聽出那是中國西藏康巴族人的鼓語。

康巴族是藏族的一個旁支,族人最是饒勇善戰,也擅於以皮鼓來傳遞消息,他們不但以鼓語召集戰士,也以鼓語來談情。康巴族因為住在深山之中,所以他們的鼓語,也是最冷門的一種,我傾耳細聽了一會,只聽得那少女不斷地在叫喚:「勇敢的朋友,效天空的大鷹,帶著獵物飛去吧!」

我深信那少女是在向我通這種鼓語,但是我卻弄不懂她是甚麼意思。我拼命地思索著,也輕輕地以足尖敲打著地板,回答她:「美麗的姑娘,你的聲音我聽到了,但是我卻不明白你的心意!」「死神」本來在悠閒的抽煙,此際,突然定睛望著我們。

我心中吃了一驚,但我仍然裝著不經意地點著腳,發出同樣的鼓語。

「衛先生,」「死神」突然叫了我一聲,「你到過非洲麼?」

「到過非洲的大部分地區。」我一聽得他提起非洲來,心中就寬了不少。他顯然不愧是一個機警已極的人,他已看出了我和那少女之間,是在暗暗地通著消息,而且我敢斷定他,也深諸不少鼓語,但是我更知道,康巴人的鼓語,他絕對不懂!

「唔,非洲是一個很不錯的地方!」他一面和我敷衍著,一面深深地思索。我仍然留心著那少女足尖點地的聲音,聽得她道:「等我有所行動的時候,你就可以明白。」

「死神」的面上,現出了一個坦然的神色。當然,這是他以為我們兩個人,只不過是焦慮而點著腳尖的緣故。那少女忽然道:「我想好了。」

「死神」道:「我希望結果對我們的買賣有利。」

那少女微笑了一下(直到此際,我才發現她微笑起來,原來是那樣的甜蜜),道:「我可以幫你找到那份地圖,但是我要分一半。」

「嘖嘖,」「死神」搖著頭,道:「美麗的小姐,你實在不用那麼多的。」

「為甚麼不要?我在那個山谷中住膩了,有這個機會,可以來到外面的世界,我當然需要錢!」

「那麼,由我送給石小姐一百萬美元,也足夠了!」「死神」滿臉關懷的神氣。

「太少。」那少女的回答很乾脆。

「好!」「死神」雙掌一擊,道:「咱們也乾脆些,小姐,要知道我雖然得到了地圖,但未必能到手的哩,你取二百萬吧!」

那少女冷笑一聲,道:「四分之一。」

「死神」攤了攤手,道:「小姐,四分之一,是會引起匪徒的覬覦的,不過你如果堅持的話,我可以答應你,地圖在甚麼地方?」

那少女又是一笑,道:「在新加坡一家銀行的保管箱中。」「死神」立即道:「鑰匙呢?」少女道:「你別忘了,我也是四分之一的股東!」

「死神」大笑起來,道:「對!我們一起去取,石小姐,如果取到了那一大筆錢,我也打算退休了,你實在是為全世界做了一件好事,但是喜歡刺激性新聞的人,卻不免要埋怨你了!」

那少女跟著他笑了笑,道:「我離開的時候,曾經答應我母親,拍幾套相片,帶回去給她。如今,我不能回去了,這兩套相片,我想托衛先生帶去。」她轉過頭來向著我:「衛先生,想來你不會拒絕的吧!」

我心中正感到愕然之際,突然想起她的鼓語來,她曾說:「當我行動的時候,你就明白了。」如今,我的確已明白了。

因為我知道,她是要將那幅地圖交給我!她想到利用公開交授這一點,令得「死神」以為她沒有那麼大膽,而給她騙過去。但是這個辦法,對付「死神」這樣的人物,會有用麼?

當我想到,那幅地圖,分明是和三億美元這樣龐大財富有關的時候,我的心也不禁激烈地跳動起來。而我繼而一想,更是心中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情。因為我想到,那少女將地圖交給了我,她當然不能再應付「死神」,而她的生命……

但當時,我實在不可能全面詳細地去考慮問題,只能立即道:「當然可以!」那少女一笑,道:「我叫石菊,你一到中國和印度的邊境,雅魯藏布江的下源,向人提起我的名字來,便一定會有人帶你去見我的母親了,相片在這裏。」她取出了兩雙尼龍紙袋來。我認得出其中一隻,正是那年輕人給她的,而另一隻,卻不知是甚麼。

我伸手接了過來,卻不收起來而向「死神」一揚,道:「石小姐,我覺得似乎應該讓死神先生,過目一下!」「死神」的眼中,正射出獵鷹也似的眼光,注視著那兩隻尼龍袋。

石菊道:「當然!要不然,他還當是那幅地圖,就此交了給你哩!」

我對於石菊的鎮定和勇敢,心中不禁佩服到了極點。我絕不是未見過世面的人,但是那時候,我的手未免微微發抖!

「死神」立即道:「能夠欣賞一下石小姐的倩影,當然是莫大的榮幸!」

我早知道「死神」是一個極其精明的人,他的每一樁犯罪行為,幾乎都是十全十美,絲毫不露破綻的。他當然不肯輕易放過這兩個尼龍袋的!

一時之間,我倒沒有了主意,連忙再以康巴人的鼓語,向石菊一問:「給他嗎?」得到的回答很簡單:「給他!」

老實說,我真給這一個回答迷惑了,我想我所料的,石菊要將那幅地圖交由我手中,帶出「死神號」一事,絕對是不會錯的。

但是,為甚麼她又肯將那兩個尼龍袋,交到「死神」的手中?

難道說,那兩個尼龍袋中,所包的根本全不是地圖,‧那麼,石菊此舉,又有什麼意義呢?我略想了一想,便將兩個尼龍紙袋,放在地板上,向前面推了過去,「死神」用那柄特製的手杖,將兩個尼龍袋,挑了起來,眼卻望著我們。

石菊的臉上,現出極度不在乎的神氣,兩眼也直視著「死神」,而我,雖然看不到自己,也可以知道自己臉上,是一片茫然不解的神色。

「死神」將兩隻尼龍袋掂了掂,取起了其中的一隻,剛要撕開來的時候,我的心已然「怦怦」地跳了起來,因為我識出,那尼龍袋正是從那年輕人--多半就是死神提過的那個黃俊那裏來的,石菊卻笑眯眯道:「不要拆那袋,那袋照得不好。」

「死神」的臉上,也帶著微笑,道:「石小姐,你叫我不要拆這一袋,一定以為我會不信你所說,仍然去拆這一袋的,但是我卻不,我聽你的話!」他放了那一袋,取起了另一袋來!在那時候,我不禁佩服石菊罕見的聰明!

那時候,我也知道了石菊實質上是在進行一種極其危險的賭博,她先賭「死神」不會拆開那兩個尼龍袋來一看究竟的,她輸了。但是她還有本錢,她再賭「死神」只會拆開其中的一隻來看,因為那兩隻尼龍袋,和袋中白紙包著方方整整、薄薄的一包,從外表來看,實在是沒有多大的分別。

第二場的賭博正在進行,「死神」因為太聰明了,所以已輸了一著,他因為石菊的一句話,而放下那幅地圖,取起了另一隻尼龍袋。

但是「死神」仍有大獲全勝的機會,只要他拆開了一個尼龍袋,再拆開另一個就行了!

而就算是石菊在第二場「賭博」上,取得了勝利的話,她仍然輸去了一項最大的賭注,那就是她的生命!因為她既然在「死神」的掌握之中,不交出地圖來的話,「死神」豈肯輕易地放過她?

我感到在那幅地圖,和近十多年來,突然不聞聲息的北太極門,一定有著極其重大的關係,而石菊也準備以身殉圖的了!

「死神」將尼龍袋拆了開來,又撕開了包在外面的白紙,裏面是一疊,約有二三十張,放大成明信片大小的相片,「死神」一張一張地看了一遍,突然打了一個「哈欠」,顯得他一點也不感興趣。

看完了之後,連包都不包好,便站了起來,連另一個尼龍袋,一齊交給了我。我心中暗叫一聲:石菊贏了!「死神」果然以為兩袋全是相片,他沒有這個耐心再看下去!

我接過了相片和那幅地圖,塞在衣袋中,只聽得石菊道:「我們現在往那裡去?」

「死神」伸了一個懶腰,道:「當然是新加坡,衛先生,再向前去,是一個島,你在使那裏上岸如何?」我向石菊望了一眼,道:「好。」

然而,我又以足尖點地,仍用康巴人的鼓語,向她問道:「你怎麼脫身?」石菊的態度,非常悠閒,回答道:「你不必管我。」我進一步地發問:「我們還可能見面嗎?」實在的,我對石菊,心中已然起了一種莫名的感清,實在不希望離開她,她的回答是:「只有活佛才知道。」那句話,等於是「只有上帝才知道」,鼓語中,當然是沒有「上帝」這一字眼的。

我心中起了一陣衝動,幾乎想將我袋中的那幅地圖,交給「死神」,而換得我們的自由。

但也正在這個時候,石菊轉頭,向我望了過來,她堅定無比的眼色,壓制了我的衝動,我心中暗暗地嘆了一口氣,而「死神號」在這時候,也已然漸漸地駛近小島了。船靠岸的時候,我在兩名大漢的監視下上了岸,在我回首一顧時,我發現船首的「死神號」三字,已然被一塊髹有「天使號」的鐵牌所遮住。「死神」也踱出了甲板來「哈哈」一笑,道:「死神和天使是差不多的,是不?衛先生,死神號的速度,你應該知道,是任何水警輪所追不到的,因此,你不必費神到警局去了。」我望著他,又望著艙中的石菊,心中感到說不出來的難過。

「死神」的手杖,在甲板上敲了兩下,向我略略彎了彎腰,作了一個淺淺的鞠躬,「死神號」的馬達,又「拍拍」地響了起來,片刻之間,已然將海水劃開了兩道,駛了出去。

我呆呆地站在海灘上,心頭感到莫名的惆悵,石菊落在「死神」的手中,等於是一隻腳在鬼門關中!我並沒有考慮了多久,便決定我要到新加坡去!

我的父親,交給我一筆不算小的財產,我自己雖然不善於經商,但是我卻有一個很好的經理人,在出入口生意方面,每年均有不少的利潤,在一家餐館中,和他通了一個電話,吩咐他立即為我訂一張機票,我要飛到新加坡去!

「死神號」遊艇的速度雖快,但無論如何,比不上噴射式飛機的,我將餐室的電話,告訴了我的經理人,要他將向航空公司交涉的結果告訴我,然後,我要一個酸辣魚湯,除下了呢帽,在餐室的卡位之中,舒服地坐了下來。

餐室中的食客,並不是十分擁擠,我微微地閉上眼睛。噴著煙圈,在計劃著到了新加坡之後,應該採取甚麼步驟。

當然,第一步,先要知道「死神號」是停在甚麼碼頭上,然後才可以採取步驟,這並不十分難,只要我先到,就可以調查得出來的。

最困難的,當然是如何才能將石菊從「死神」的手中,拯救出來!

我正在絞盡腦汁,想著各種妥善的辦法,待者已然將湯送了來。我正待開始飲湯時,忽然,一個衣服很襤褸的老太婆,來到了我的卡位前,她手中拿著兩張馬票,用顫抖的聲音道:「先生,只有兩張了。」(按:在這個故事創作的時候,老人家在餐室賣馬票是很普通的事,現在,連「馬票」也絕跡了,社會生活方式變動其快無比。)

我絕對不信任大馬票的三百萬分之一的中彩機會,但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我總不會吝嗇那四元二毫錢的,我摸出了一張五元的紙幣,那張紙幣,還是濕淋淋,實際上,我此際的衣服,也是十分潮濕,在先略略填飽了肚子之後,我早已想好了下一步,是到浴室中去好好地睡上一覺。

在餐室中,遇到賣馬票的老婦人,這本是很普通的事情,可是,就在我將那張五元紙幣,摸出來的時候,我心中卻陡地興起了一個奇異的念頭,眼前的這個老婦人,有點不尋常。

這可以說,全是下意識的作用,在像我這樣的生活,如果不是靠著有獵狗般的警覺,有十條命,那十條命也早就完了。

那時候,如果我確切地說出那老婦人有甚麼不對,我也說不出來,只是我覺得,她雙眼不瞧著我的那張五元紙幣,卻向餐室門外,望了一眼。

我立即隨著她的眼光,只見玻璃門外,有一條人影一閃,而也就在那一瞬間,我看到那老婦人的左手,接近我的那盆「酸辣魚湯」,跟著有一粒小小的白色藥丸,從她的手中,跌到了湯中,動作乾脆利落,可惜逃不過我的眼睛。

她的動作,極是快疾,左手立即又伸手過來,將我的那張五元紙幣,接了過去,找回了八毫給我,我心中暗自吃了一驚,只見那粒藥九,落下的時候,正好跌在湯上的一片檸檬上,立即溶化不見。

我已然準備立即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腕,但是轉瞬之間,我卻改變了主意,接過了她找給我的八毫錢,那老婦人再不向別的顧客兜售,就匆匆地走了出去。

剛才,我還以為那老婦人是被人利用的,但是看著她匆匆走出去的情形,我已然發現,那老婦人可能根本不是一個女人,而是高超的、驚人的化妝術的結果。

我一等她走出了門口,立即取出手帕,在湯中浸了一浸,又將整盆湯,連碟子潑翻在地,藏起了那塊手巾,以便化驗那「老婦人」放入湯中的那粒藥丸,究竟是甚麼成分。

當侍者聽到聲響跑過來的時候,我丟下了十塊錢,便走了出去。

還沒有出餐室,我就將大衣翻了過來--這件大衣,是我定製的,一面是深棕色,而另一面也可以穿著,則是藍色,在時間不允許周詳的化裝時,這樣的一件大衣,可以有很多用處。

我又圍上了圍巾,像街頭上的多數行人一樣,走出了餐廳,略一觀望間,便看到那老婦人,正匆匆在轉過街角去。

我立即跟在後面,那老婦人一直向前走著,走得十分匆忙,當然,她想不到後面會有人跟蹤,而且跟蹤的,就是她想害的人!

我跟著她走過了兩條街,忽然一輛救護車,「嗚嗚」地叫著,迎面駛了過來,我看到那老婦人停了下來,臉上現出高興的神情,我仍是低著頭,在她身旁走了過去,然而,又等她越過我的前面。

在那一瞬間,我的心中,實在是十分吃驚。那老婦人見到救護車,臉上便露出高興的神情,當然是她下的毒藥,毒性發作得極大的緣故!(後來,經過化驗,証明我所料不錯,那枚藥丸,竟是氰化鉀,在半分鐘內,可以致人於死地的!)

我一直跟著她走,走上了一條斜路,見她摸出一支粉筆來,在一張電影招貼下面的牆上,畫了一個圓圈,又在圓圈上,打了一個交叉。然後,她便走了回來,步履也不像剛才那樣匆忙了。

我知道再跟蹤這個老婦人,已然沒有多大的意思,便遠遠地停了下來,任由那老婦人離去。

沒有多久,果然有一個阿飛模樣的男子,來到了那電影海報的附近,左觀右望,看了一會,我看到他的眼光,停留在那個符號上,只見他嘴唇,「噓」地吹了一聲,轉過身來,走入對面的一家咖啡室中。

我連忙跟了進去,只見他拿起了電話,我找了一個卡位坐了下來,取了一個小小的機械在手,那是一種遠程的偷聽器,世界上絕不會超過十具,我用的那具,是我個人研究的結果,當然,其他人也可能有同樣的發明的。

我今天(我執筆的時候)聽說這種東西,在美國已然非常普遍,作為私家偵探所不可缺少的工具了!

我將偷聽器握在掌中,放在耳旁,從他撥電話時,每一個號碼倒轉回去的時間中,我首先得知了他所撥的號碼(這又是一個小小的偵探術,撥零字,倒轉回去的時間最長,撥一字,則最短,每一個電話機都是一樣的,你可以不必望著人,只聽聲音,便知道那人所打的電話號碼了)。

靠著偷聽器的幫助,我甚至可以聽到對方的聲音,那竟是一個異常性感的女性聲音。

只聽得那飛型男子道:「老闆嗎?」那邊答道:「是!」那飛型男子作了一個手勢,道:「解決了!」那性感的聲音,「格格」地笑了起來,道:「怕沒有吧!」那飛型男子,現出了尷尬的神色,道:「符號是--」那面的聲音叱道:「住口!」

飛型男子聳了聳肩,那女子的聲音又道:「我接到的報告,是他走脫了,我們已經……」本來,我可以清楚地聽到她說話的,那對我實在有極大的作用,因為她分明是在對那飛型男子,道及下一步對付我的方法,可是就在她說到最緊要關頭的時候,咖啡室中的點唱機,突然怪聲嘈叫了起來,那是一曲貓王的「 Poor Boy 」,相信熟悉這首歌曲的人,一定知道貓王開始的時候,是怎樣地大聲怪叫的!

歌聲將所有的聲音,完全掩沒,我只見那飛型男子擱下聽筒,向餐室望來,目光停在我的身上,狠狠地望了我一眼,就走了出去。而緊接著,一個穿著絲棉襖的人--他就是突然放下毫子去點唱的--也向咖啡室外走去。

本來,我並不知道我的敵人是甚麼人,但如今我明白了。促使我明白的原因,是因為我已然完全落入對方的監視之中。

我翻轉大衣的把戲,只瞞得過那個下毒的「老婦人」,但是卻並沒有瞞過其他監視我的人。

我相信除了「死神」之外,世界上雖然另有幾個,極是狠辣,極是兇頑的匪徒,但如果說此際,對我撒下了這樣一張大網的,不是「死神」的話,那簡直是不可信的。

「死神」了解我,正像我了解他一樣,我早就應該想到,他不會就此放過我的!

他一定會通過了無線電,令他的爪牙,注意我的行蹤,而設法將我置之於死地,作為他第幾百號的犧牲品。

網是撒得那樣的周密,我已成了一個網中之魚了麼?多少年來,我遇到過無數兇頑的敵人,但如今我要和最兇頑的敵人,鬥上一鬥了!

我已然是網中之魚,不錯,但是我這條魚,卻要不待對方收網,就從網中躍出,直撲漁人!我決定立即到「死神」在當地的巢穴中去!

我先和我的經理人通了一通電話,知道晚上九時,正有飛機去新加坡,已然弄到了機票。我再打電話給一個當私家偵探的朋友,這位朋友的姓名我不想宣布,他和他的助手,曾費了許多時間,將電話簿重新翻過--從號碼查姓名地址,我立即得到了那個電話號碼的地址,和該址主人的姓名,一個香噴噴的名字:黎明玫。我出了咖啡室,見到到兩個人,不自然地轉過背去。

我心中暗自好笑,向他們直走了過去,他們臉上,現出了吃驚的神色,我倏地伸手,在他們的肩上,各自輕輕地拍了一下。

他們兩人想閃身躲避,可是我那兩下,乃是我所練的武術,「飛絮掌」中的一招「柳絮因風」,出手何等快疾,他們怎能避得開去?

他們給我拍中了一下,面上不禁變色,我卻向他們一笑,道:「不必怕,我不過是告訴你們,你們可以休息一下,不必再跟蹤我了!」

然而,我拋下發呆的那兩人,徑自行出斜路,招了一輛的士,向找到的地址而去。

現在是下午四時,我還可以有四個小時的時間,和「死神」的爪牙,鬥上一鬥!

路上十分靜,我不斷地望著後窗,後面並沒有車輛追來,偶然有一二輛車,也全然不是追蹤我的模樣。

我心中暗暗得意,心想當我突然在那個「黎明玫」的面前出現的時候,她一定會感到吃驚了!就在這個時候,我所坐的那輛計程車,突然停了下來。

我立即抬起頭來,只見司機已經轉過身來,他手中握著一柄槍!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難怪後面沒有跟蹤我的車輛!這時,從叉路上,又駛出了一輛房車來。

「衛先生,到了!」那司機揚一揚槍管,指令我下車。

我攤了攤手,道:「朋友,好手段!」一面打開車門,跨了出去,我剛一跨出,便立即「砰」的一聲,關往了車門,足尖一點,已然向前掠出了丈許,那輛房車,剛好停了下來,坐在司機位上的一個人,正打開車門,準備跨了下來,可是他尚未跨出,我已然躍到了他的面前,一掌擊中了他的肩頭,在擊中他肩頭的同時,他改拍為抓,已然將他的肩頭,緊緊抓住,將他的身子一轉,擋在我的面前。

那人殺豬似地叫了一聲,連忙又叫道:「老三,別開槍,別開!」

那老三當然不能開槍,除非他想連他的同伴,一起打死。而且我也料定未得到頭目的指示,他是不敢擅自開槍的。

在那人的叫聲之後,一切靜到了極點,這時候,我突然聽得有呻吟聲,從計程車的行李箱中傳了出來,我明白原來的司機,此際一定在行李箱中。

「你們是來接我的麼?」我冷冷地道:「現在,不必了!」那叫做「老三」的男子,也已然走下車來,我手臂向前猛地一推,已然將抓在手中的那人,向他猛地推了過去!

然後,立即跳入那輛房車,向倒在地上的兩個人,飛馳而出,輾了過去!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當房車向他們兩人馳去的時候,他們的臉色,簡直已然是死人了,我一點也沒有煞車的打算,就在汽車將要在他們身上輾過的時候,我才一個轉彎!

那輛汽車,發出了難聽之極的「吱」的一聲,在他們兩人身旁不到二十公分處擦過,向前疾馳而去!

我的駕駛術不算是「最好」的,至少,那位能將汽車以兩個輪子,側過來行駛的先生,比我好得多,但是我相信剛才這一下,就算那兩個人神經極度正常的話,在半小時之內,他們也會失魂落魄的了。

我深信這時候,我已然擺脫了所有監視我的人,如果想就此離去,也不是甚麼難事。但是我這人有一個脾氣,那就是,已然決定了的事,絕不改變!


汽車向前疾馳而出,不一會,便在一幢洋房面前經過。那幢洋房,就是我的目的地,但是我卻並不在洋房的門前將車停下來。

目前,我的敵手,是世界上最兇惡、最狡猾、掌握了最科學的犯罪方法的匪徒,一絲一毫的大意,都可能使得我「神秘失蹤」!

我將車子停在十公尺之外,那裏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到那幢洋房的圍牆,我下了車,很快來到圍牆腳下,圍牆有近三公尺高,當然難不倒我,挺氣一躍間,整個身子,便已然翻過圍牆。

我聽得了一陣「汪汪」的狼狗叫聲,但不等狼狗趕到,我已然以極快的身法,閃進了客廳,將一頭大狼狗,關在門外。

客廳布置得很豪華,像一般豪富的家庭一樣,收拾更是乾淨,但是一個人也沒有。

我在小酒吧中為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後,在圓椅上坐了下來,不斷地敲打著叫人鐘,沒有多久,便有一個穿白制服的僕人,應聲而至,他一看到了我,不由得猛地一怔,連忙向後退去。

可是在他一現身間,我已然道:「不要走,你們的主人在麼?」

那僕人當然是匪徒之一,雖然他的臉上沒有刺著字,但是我一眼可以看出來,他聽了我的話後,進退維谷,顯得極是尷尬。

我知道此時,自己身在匪窟之中,若不是極端的鎮靜,便一定會被這般人「吃」掉,因此我一見他並不出聲,便勃然大怒,身子一聳,已然從圓椅上疾掠了下來,來到了他的面前。

在他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左右開弓,「拍」、「拍」兩掌,已然摑到了他的臉上。那兩掌,將他的身子,摑得左右搖晃,而當他伸手撩起上衣之際,我已然先他一步,將他腰際的佩槍,抓到了手中,抬起腿來,膝蓋在他的小肚上又重重地撞了一下,將他撞出了幾步,倚在牆上,不斷喘氣。

「你的主人在不在?」我厲聲呼喝!

他面上神色,青黃不定,好久,才道:「在……在……我去通報!」看來,他並不知道我是甚麼人。或許,他還以為我是「死神」手下,得寵的人物,所以捱了打,也不敢反抗。

我將奪來的手槍,放在膝上,特地揀了一張靠牆角的沙發,坐了下來,那捱了打的僕人,也退了出去,沒有多久,我忽然聽得一個甜蜜的女子聲音,就在我的身側響起,道:「到富士山去滑雪好不好?」

那女子的聲音,雖然一入耳,我就辨出她就是我利用偷聽器,在電話中曾聽到過的那個聲音,但因為陡然其來,而且就在我的身側,我不免也為之嚇了一跳。連忙掉過頭去,只見沙發旁邊,放著一盆萬年青,聲音就是從花盆中傳出來的。

當然,這是有著傳音器裝置的緣故,一弄明白之後,便絲毫不足為奇。

我所困惑的是,那一句沒頭沒腦的問話,一定是他們之間的暗號,可知那捱了打的人,的確是以為我是他們自己人的。

我當然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才好,就在略一猶豫間,只聽得那女子的聲音,「格格」地笑了起來,那種笑聲,更是充滿了一個熟透了的女人的誘惑,隨即又聽得她的聲音,道:「你一定是衛先生了,衛先生,你為甚麼那麼發怒,又何必玩弄手槍?」

我一聽得她如此說法,心中不禁生了一陣輕微的後悔之意。客廳中空蕩蕩地,一個人也沒有,但是我的情景,不知在這幢房子那一角落的這個女人,卻可以看得明明白白……

而如果這只是「死神」的大本營的話,只怕我再也不能活著離開了!

當下我竭力鎮定心神,將背心靠在沙發道:「你是黎小姐吧,你不用派人下毒、跟蹤、綁票,我已經來了!」

那女子又「格格」地笑了起來,道:「衛先生,不要靠得太用力,沙發中會有子彈射出來的!」這種把戲當然騙不動我,如果我會因此而震驚的話,還能在三山五嶽之中,略有名聲麼?

我仰起頭來,「哈哈」一笑,道:「黎小姐,你出來吧,我有事情請教。」

那女子又笑了一聲,道:「巧得很,我們也有事要向衛先生請教。」

我仍然坐在沙發上,不一會,從樓梯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一個身形十分頎長,幾乎和我差不多高的女人,從上面下來。

在我的想像中,有著她那樣聲音的女子,一定是一個手中拿著長長的象牙煙嘴,化妝得令人惡心,煙視媚行的那一類。


【第三部:奇女子】

可是,事實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當我一眼能看清她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完全是需要以極度的禮貌來對待的女子!

她的年紀,很難估計,在二十五歲左右。她的臉上,一點也沒有化妝,膚色白晰,體態優雅。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寶藍色的絲棉袍子,更顯得華貴之中,另有一股優雅的韻味,她輕盈地來到了我的面前,一伸手,道:「請坐。」

在那一剎間,我只覺得奇怪,她的面容神態,和石菊竟是那樣相同!相同得就像是兩姐妹一般,直把我看得呆了。

但是我當然只是心中驚訝,並沒有繼續向下想去。因為,一個深通西藏康巴人的鼓語,看來是在康藏一帶長大的少女,和在城市的一個婦人之間,無論如何,是扯不上甚麼關係的。

她一現身,我已然感到自己此行,失敗的機會,多過成功!因為這樣的對手,是最難應付的對手!我才一坐下,她也大方的坐了下來,道:「衛先生,那兩個請你來的朋友,要派人去抬他們回來麼?」

我笑了笑,道:「不用,他們自己很快就會回來了!」

她忽然嘆了一口氣,道:「衛先生,你真是罕見的人才,死神也這樣說,他吩咐我,不借任何代價,要將你置於死地!」

我的臉色,保持著鎮靜,道:「你不妨代我回答他說,我也想花一點代價,請他到地獄--或者是天堂也說不定--去旅行一次。」

那美婦人笑了一下,道:「每個人都可以有他自己的願望,即使那願望太奢侈。但是衛先生,你這次卻是輸定的了!」

我早已知道,自己是輸多贏少,但是我仍然要出其不意地挽轉劣勢,她的話才一出口,我一欠身間,左手已然向她手臂抓去。

我的動作,是來得那麼突然,那麼地快,電光石火之間,我只見她的臉上,掠過了一絲極其吃驚的神色,老實說,我甚至有不忍下手的感覺,但是立即間,我已然將她的手臂握住,同時,也已然將槍口對準了她的纖腰。

我剛一將她抓住,便聽得背後,傳來了頗為輕微的「拍」地一聲,緊接著,一隻水晶吊燈,便「乒乓」碎裂,掉了下來。

我並不回頭去看,因為我可以料定,那是在緊急關頭,將槍口向上,打歪了一槍。如果不是我當機立斷,立即撲上前去,將那女子抓住的話,破裂的將不是水晶吊燈,而是我的腦袋了!

那美婦人臉上驚恐的神情,很快地就收了起來,就在我的槍口,抵住她的纖腰的時候,她竟然發出了一個甜美的微笑,道:「衛先生,你這樣,未免有失君子風度了!」

我向碎了水晶吊燈處呶了呶嘴,道:「黎小姐,你這難道就是君子的風度?」

她又微笑了一下,叫道:「黃先生你不必再用槍對著他了,他下了一著高棋,我們暫時,屈居下風!」她講的話,仍然那樣的風趣!

接著,我見到一個高大的人影,大踏步地走向前來,我定睛一看間,不由得大驚失色,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黃俊!

他手中握著一柄手槍,槍口上裝著長長的滅聲器,剛才那一槍,很明顯,就是他發的!我真給弄糊塗了,這個年輕人,忽然之間,怎麼會成了「死神」的同黨了呢?黃俊來到了我面前站定,道:「衛先生,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我們可否單獨談談?」

「不,」我搖了搖頭,控制了那美婦人,是我生命的保障,我當然不會輕易地將她放開的!因為,目前我所處的形勢,實在是太過危險了。

黃俊面上現出了為難之色,我毫不客氣地道:「黃先生,在荒島上的時候,我曾認為你是無恥之徒,但在你的臉上,卻帶著不屑的神氣。如今,果然我還有一點眼光!沒有認錯人!」

黃俊面色憤然,望了我好半晌,才漸漸地平緩下來,道:「衛先生。我和你單獨談談,實在對你有莫大的好處!」我冷笑一聲,道:「好處?包括剛才險些射中我的那一槍麼?」

黃俊的兩道濃眉不住地跳動著,好一會,才道:「衛先生,如果不信我,我也逼得要對著人,說出來了!」我的眼光,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臉,我發覺他的臉色之中另有一種極其誠懇的願望。從一個人的臉容,來研究他內心的變化,是絕對可靠的,柯南道爾筆下的福爾摩斯,甚至根據他的助手--華生醫生的神情,而追蹤他的思想!

從黃俊此際的神情來看,我覺得實在有必要,去聽他的話,因為我感到他的話,是可信的。

我考慮了一下,道:「黃先生,在這幢房子中,你以為我們可以有單獨談話的所在麼?」那美婦人在這時插口道:「衛先生,你們可以離開這間屋子。」

「當然,」我立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也可以恢復自由了?」

「衛先生,你不要太自信了!」她突然以極快的語調說,同時,右手一揚,一指戳向我腹部的「分水穴」,出手之快,簡直難以想像,我絕未想到她竟然也是個中高手,腹際一陣發麻,不由自主,彎下身去,而我剛一彎下身,後頸之上,又中了重重的一下。

那一下打擊,令得我雙臂一陣發麻,眼前金星直冒,不但將她鬆了開來,而且手中的手槍,也「拍」地落在地氈之上!

手槍才一落地。胸口又「砰」地中了一掌。這一掌的力道之大,更是大大地出乎我意料之外,如果不是我從小在名師督促之下,就是這一掌,便可以令得我立受極重的內傷!

可是,饒是我體內的功力,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抵抗之力,她的這一掌,仍然令得我眼前發黑,身子向後,跌翻了出去。

幸而客廳上所舖的地氈很厚,我雖然摔得重,但是卻沒有受什麼傷害。

等到我坐倒在地,抬起頭來看時,她已然優閒地坐在沙發上。誰能想到,這樣一個美麗的少婦,剛才曾擊倒我這樣的一個大漢?

她以穿著繡花鞋的足尖,撥了撥落在地上的手槍,道:「衛先生,你仍舊可以拾起它來對付我的。」我喘了一口氣,無話可說。黃俊忽然道:「師叔,你剛才這種環三式,可就是師門絕技『猛虎三搏免』麼?」

她微微地點了一點頭,黃俊的面上,現出極其驚嘆佩服的神色。

我一聽得黃俊稱呼她做師叔,不由得陡地呆了一呆,隨即我罵了幾聲「該死」!當然那是罵我自己,為甚麼在知道了她的名字叫黎明玫之後,竟會一點也不作預防!因為黎明玫的名字,有個時期是個大大響亮過的,過去我也景仰她。

黎明玫這個名字,我在一看到的時候,就感到有點熟悉,但是我竟會想不到,這個黎明玫,就是十多年前,曾經名馳大江南北,令得武林中人,不論黑白兩道,盡皆為之失色,武功造詣之高,猶在北太極掌門人之上的北太極門長輩之中,最年輕的一人!

那時,她正是十九二十的年紀,芳蹤到處,所向無敵,我知道她到過上海,那時我正在南洋,特地趕到上海,想會她一面,但是她在上海,懲戒了上海黑社會七十二黨的黨魁,從數百人的包圍之中,從容脫出之後,已然不知所終。

這件事,我一直以為憾事,當時,我年紀正輕,是頗想向她領教一番的。

結果,我很慶幸。未曾與她交手,但是我也很遺憾。因為黎明玫這個人,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樣,怎麼樣也找不到她的下落了。

想不到,事隔十三年,我竟然和她見面,而且是在這樣一個場合之下!

我定了定神,也不急於站起來,道:「黎小姐,你贏了。」

黎明玫面上,仍然帶著淡淡的微笑,道:「不算甚麼,衛先生,你剛才向我出其不意的那一抓,是揚州瘋丐金二的嫡傳功夫,方今世上,只怕只有你一個人,會這手功夫了!」

我雖然敗在她的手中。而且敗得如此狼狽,但是聽了他的話,我也不禁有點自傲起來,道:「黎小姐果然好見識。」

黎明玫一笑,道:「我的師姪,有幾句話要和你說,你和他單獨地談一談吧!」她一面說,一面略伸了伸懶腰,向樓上走去。

那柄手槍,仍然留在地氈上,我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我突然撲了過去,攫槍在手,向她背後發槍……但是我只是想了一下,並沒有想這樣做。黃俊已然走了近來,低聲道:「衛先生,咱們到花園去。」

我站起了身,心中一直在想,何以十三年前,俠名遠播的黎明玫,竟會為死神服務,黃俊又何以來到了此地?看了看手表,已經將近七點鐘了,我實在沒有再多的時間,和黃俊商談。

「黃先生,」我冷冷地道:「如果沒有甚麼要緊的事,我想告辭了。」

「當然有!」他的臉色很莊肅,幾乎是附耳向我說:「如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也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那幅地圖,石菊是交給你了!」

我陡地吃了一驚,定睛望著他。

「讓我們到花園去,好不?衛先生,你應該相信我。」他的面色,極其誠懇。

我考慮了並沒有多久,便跟著他來到了花園中,我們站在草地的中心,從二樓的一個長窗中,我可以看到黎明玫正在踱來踱去。

「黃先生,你剛才說只有你一個人知道,那是甚麼意思?」我先發問。

「那表示我和他們,並不是一伙,和你所想的完全不同,你想我的槍法,當真那麼壞麼?」他和我緩緩地走了幾步,然後附嘴在我耳邊低聲回答。

我知道他是指剛才打中了水晶吊燈的那件事而言,就問道:「如今你想怎麼樣?」

「那地圖,」他的聲音雖低,但是語意卻非常堅決:「在甚麼地方,你快交給我吧!」

我剛才並沒有否認,已然等於是默認,但是我仍然問道:「你怎麼知道那份地圖在我手上?」黃俊匆匆道:「很簡單,在荒島上,我將地圖交給了石菊,後來,你和石菊兩人,上了『死神號』,你離開了,一定是石菊將那份地圖交給了你。」

「你推斷得不錯,」我點了點頭:「可是你既已將地圖給了石菊,為甚麼又要取回?」

「現在情形不同了,我要那份地圖,去向死神贖一個人?」黃俊說。「黃先生,你可知道那份地圖,關係著三億美金這一筆大數字?」我說。

「當然知道!」他漸漸漲紅了臉,揮舞著雙手,「可是,全世界的財富,對我來說。還不如他一個人來得重要,衛先生,你將地圖交出來,對你,對我,都有好處,你也不是貪財的人,而且,老實說,那份地圖--」他講到這裏,突然住口,頓了一頓,才改言道:「你快交出來給我吧!」

我心中迅速地想他、石菊、黎明玫、那份地圖、「死神」之間的錯綜複雜的關係,很快地,我便搖了搖頭,道:「不能,石菊既然將那份地圖交給了我,我就一定要送到她指定的地方,不能交給你!」

黃俊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那樣蒼白,連我也不禁為他耽心。他身子搖晃,幾乎跌倒在草地上,我不等他開口,又道:「我還有許多話要問你,為甚麼北太極門掌門,要命石菊來清理門戶,為甚麼黎明玫會在死神的巢穴之中,為甚麼那幅地圖關係著如此鉅大的一筆財富……」黃俊不等我講完,便突然叫了起來:「不要問了!」

接著,他又壓低了聲音,道:「這一切,內情的複雜,我也不是三言兩語,便可以講得完的,衛先生,我求求你……」

「老弟!」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你別妄想了,我絕不會答應你的!」

他的臉色,實在比一個剛聆聽了法官判決死刑的犯人,還要難看,道:「你……當真不肯再救我?」

我用更堅決的語氣回答他:「當初我救你,是因為我當你是一個有血性的有為青年,但如今我不再救你了!」黃俊忙道:「衛先生,你別忘了,你救我,也正是放你自己啊!」

我冷笑了一下,道:「老弟,你也未免太天真了,不論如何,『死神』絕對不會放過我的,而我如果將地圖交給了你,你師妹的性命,便發生危險了,『死神』在地圖未曾到手之前,可能會想出種種辦法,去虐待石菊,但是她卻不會死的!」

黃俊連忙道:「無論如何,我可以相信,石菊的性命絕不成問題的。」我立即問道:「為甚麼?」

黃俊頓足道:「你不要問是為了甚麼,這其中,十餘年來的恩怨糾纏,你也根本並不明白,你快將地圖交出來吧,如果,我師叔知道地圖落在你手上,她便不會對你那樣客氣了!」

我聳了聳肩,道:「她如今對我也未見得客氣啊!我已經將地圖交給了一位律師,我一死,他就可以將地圖打開來看,然後,再和有關方面聯絡,老弟,我相信你一定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納粹或日本皇軍的寶藏有關,是隆美爾的寶藏,還是馬來亞之虎山下奉文的寶藏?」

「是隆美爾--」他只講了三個字,便沒有再向下講去。

然而,就是這三個字,已經夠了,那是沙漠之狐隆美爾的寶藏!難怪數字如此之鉅!

早幾年,我的確曾跑了不少地方,到處搜集資料,專門研究從古至今,尚未被人發掘出來的寶藏。這倒並不是「財迷心竅」,因為世上,的確有著不知多少財富,被埋藏在海底,或是地下,一個人,只要得到了其中極小的一部份,便可富冠全球!

而這其中,又包括著探險、研究歷史方面的種種活動,正是我的癖好。

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最引人入勝的兩宗寶藏,就是一「狐」一「虎」的兩宗。因為那一「虎」的寶藏,我也有著一段異樣的經歷,但因為不在本文的範圍之內,是以不去提它。

而沙漠之狐隆美爾的那批寶藏,乃是他掠奪非洲的戰利品,其中有金條、金磚、貴重金屬和珠寶、鑽石等,總值估計,達三億美金之鉅!

關於這一批寶藏的歷史,我還想較詳細地介紹一番。當一九四二年秋天,曾經橫行北非的希特勒非洲兵團,已經開始失去優勢,其時,英國蒙哥瑪利元帥率領的聯軍,連挫德軍。

隆美爾所率領的非洲兵團,自埃及潰退,逃往利比亞,兵團司令部則移駐突尼斯的比塞大港。

拾巧,艾森豪威爾率領的美軍,又從阿爾及利亞登陸,希特勒的這支非洲精銳部隊,已處於腹背受敵,面臨被殲滅的不利境地,這時,是一九四三年五月。

希特勒在這時候,下了一道密令給隆美爾,令他排除萬難,務必將非洲兵團所攜運的黃金寶物,運往可靠的地點,否則,便將之毀棄。根據聯軍方面,對於比塞大港來往船隻調查的情報,發現有一艘海軍船艦,任務不明,但是卻配備著極強的炮火,偷偷離開比塞大港,突破聯軍的海上封鎖,駛抵意大利北部的斯帕契爾港。

而再根據聯軍的情報,一九四三年十月十八日,天未黎明時,一艘小型的船隻,在接受了那艘由比塞大港駛來的船隻上的若干「貨物」之後,便駛離了斯帕契爾,從此不知下落。

而當希特勒的非洲兵團被擊潰之後,那一批金條、寶物,並沒有發現、而且,長時期以來,那些寶藏就如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沒有蹤跡可尋,因此有理由相信,就是那一艘小型的船隻,擔任了藏寶的任務。

我上面所敘述的簡略的經過,全是有根據的事實,絕不是杜撰的。事實上,也曾有過不少人,到意大利去,想發現這批寶藏,但是卻沒有結果。

我將有關隆美爾寶藏的一切。迅速地重溫了一遍,心頭不由得跳得十分厲害。

黃俊嘆了一口氣,道:「衛先生。你當真不肯麼?」

我昂起頭來:「我已然對你說過不止一次了!」才一講完那句話,我突然,向黃俊推了過去,黃俊猝不及防,被我推得一個踉蹌。

而我則已然趁了這個機會,身形向外,疾掠而出,來到了圍牆腳下,一提氣,便已然躍出了圍牆。

可是,我雙足才一沾地,便見人影連閃,四個人已然將我圍住。

我早知道,就此脫身,絕無如此容易,也早就料到,以黎明玫的才幹論,她當然應該料到我會趁此機會,從圍牆中跳了出去。所以,我才一躍出圍牆,門外便有四個人向我撲來一事,原是意料之中,我足尖沾地,身形疾轉,「呼呼呼呼」,連拍四掌,已將那四個人,一齊擋了開去!

就在這時候我只聽得身後黃俊的一聲呼喝,叫道:「衛先生,你會後悔的!」

我連頭也不回,一連幾個起伏,早已來到了路上,才回頭看去,只見黎明玫嬌軀晃動,已然從那幢洋房之中,掠了出來。

我明知即使沒有其他幫手的話,我也不是她的對手,正在徬徨無計之際,一陣摩托車聲,自遠而近地傳了過來,我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喜。

一輛電單車,正疾馳而至,我已然認出,車上正是我在警界中的朋友--格里遜警官,我揚了揚手,叫出了他的名字。

格里遜像驚訝我會在這裏,他停下了車,這時候,黎明玫也已然來到了跟前。她的面上,毫不掩飾地現出極其沮喪的神色。

「格里遜,」我開門見山地說:「帶我到市區去。」

「好啊!可是這位小姐……」他向黎明玫望了一眼,黎明玫立即道:「不要緊,我和衛斯理是熟朋友,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我自然聽得出黎明玫話中的意思,笑了一笑,道:「不錯,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格里遜顯然不知我們在談些甚麼。而黎明玫手下的打手再多,我料她也不敢公然與警界人士為敵,她眼瞧著我跨上了電單車的後座,絕塵而去。

一路上,我也絕口不向格里遜提起,剛才我死里逃生的事情。

我倒並不是不想將自己的發現,講給警方知道,而是我認為,其中還有一些曲折的情形,在我未曾弄清楚之前,我絕不想先驚動警方。

同時,我決定不靠警方協助,而以我個人之力,先來跟這些天字一號匪徒鬥一鬥。

車到市區,我回到了自己的寓所,才一進門,我便發現衣物凌亂不堪,顯然已遭到了搜索。我打了─個電話,吩咐我的經理,將機票送來,我也不去整理被翻亂了的物件,便取出貼肉放在身上,石菊所交給我的那兩隻尼龍袋來。

由於這兩隻尼龍袋中的一隻,曾被「死神」拆開過的原故,因此,當我取出來的時候,石菊的那幾張相,便跌了出來。

我俯下身去,一張一張地拾了起來。

相片中的石菊,笑得那麼地甜蜜,像是一朵即將開放的名種蘭花般美,卻又絕不庸俗。

將相片放回尼龍袋中,我拆開了另一個尼龍袋,防濕紙小心地包裹著,竟達七八層之多,一層一層地解了開來,裏面所包的是一幅布。

那幅布是不規則形的,看情形,像是一件襯衫的下擺,倉猝之間被撕了下來的一樣。而在布上,畫著一幅簡陋的地圖。

我絕未料到,有關隆美爾寶藏的地圖,竟是如此簡陋!

但是唯其如此,更使人相信這幅地圖的真實性,我一眼看去,便可以看出那幅地圖上所畫的,是意大利附近,法屬科西嘉島。

當然,這幅地圖,可能是由於在倉猝間,或者是不想被人發現的情況下,匆匆畫成的,所以科西嘉島的形狀,幾乎一點也不正確,但因為在它的旁邊,有一個長靴形,所以略對世界地理有些常識的人,都可以看出,那就是拿破侖的故鄉。

在地圖上,文字並不多,只有巴斯契亞(Bastiz)、這個地名,而在巴斯契亞,和另一個小島(那是尼爾巴島)之間,有著一個黑點。在黑點旁邊,寫著一個德文字,譯成中文,是「天堂在此」的意思。當然,那是指,寶藏在此而言。

因為,如果有誰得到了這批寶藏的話,也根本不必等待死亡,就在生前,便可以生活在「天堂」之中了。就是那麼一幅簡陋的地圖,我不明白何以「死神」看得如此之重!

因為,地圖上面,並沒有確切指出,藏寶的地點,究竟何在!

可是當我翻過來再看的時候,我便知道這幅地圖,是確是重要無比的。

在那幅布的後面,以極其潦草的筆跡,抄著大段文字,字跡已然很模糊了,用的文字是德文,我草草地看了一遍,那像是一段航海日志,不待我仔細看,我的經理人已然將機票送來了,我連忙將這一片布,再以防濕紙包好,藏在我長褲的一個特製的夾層之中。

我匆匆地換好衣服,由我的經理人駕車,將我送到機場,在機場只不過多等了十分鐘,便已然登上了飛往新加坡的客機。

在機上,我放目向四周一看,見沒有甚麼可疑的人物,於是大放寬心,舒適地伸直了腿,準備享受小半天的平靜,可是,就在飛機將要起飛之前的一剎那,我的旁邊,突然有人叫我!

我本來已然料到,黎明玫在遭到了意料之外的失敗以後,一定不肯就此甘休的。

所以,在赴機場途中,在機場上,我全都細心地觀察著四周圍的人,而並沒有發現甚麼可疑的跡象。上了飛機,前後左右,我也曾打量過,在我前面,是兩個已上了年紀的歐洲人,在我後面,是一對頻頻向窗外揮手的年輕夫婦。

在我的旁邊,是一個頭上纏著頭包的巴基斯坦人,一臉絡腮鬍子,顯然沒有追蹤我的人,可是,就在我自鳴得意之際,我身旁的那個大鬍子巴基斯坦人,卻突然以低沉的、性感的女子聲音,以最標準的中國國語,低聲叫道:「衛先生!」

老實說,我的確是給「他」嚇了一大跳,當我回過頭去時,卻又聽得「他」以極其濃濁的聲音,在向空中小姐招呼,霎時之間,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那是黎明玫!她不但化裝成了一個男人,而且還是一個膚色黝黑、滿臉于思的巴基斯坦人!這令得同樣精於化裝術的我,也不得不十分佩服!

因為,在我剛一進場的時候,就是這個「巴基斯坦」人,還曾經向我問過路,但是我在當時,卻一點也沒有看出來!

我定了定神,等她和空中小組搭訕完畢,也低聲道:「黎小姐,如果我將你這臉鬍子撕下來,機上的搭客,大概有好戲看了!」

黎明玫「格格」地低聲笑了起來,道:「你不會的,衛先生,你沒有化裝,那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哼」地一聲,道:「我堂堂正正到新加坡去,為什麼要化裝?」

黎明玫「嘖」地一聲,又用濃濁的聲音道:「你太不友好了!」

我竭力思索,黎明玫為甚麼也要到新加坡去,是黃俊和她講明白了,那幅地圖,正在我的身上,是以她才要一刻不捨地跟隨我麼?

我在思潮起伏間,飛機已然升到了上空,我也決定了以不變應萬變的方法去對付她,她昂著首,那神情,十足是一個男人。

化裝術精奇,是技術問題,而她化裝成一個巴基斯坦男人,神情卻如此之像,這已然是藝術範疇之內的事情了!

我們兩人好一會不交談,我才嘆了一口氣,道:「想到北太極門,一向以嚴正行俠,馳名於世,卻出現了黎小姐這樣的一位人物!」

黎明玫一聽,突然「哈哈」揚聲大笑起來,笑聲極其粗豪,也含有極端憤慨的意味,引得全機的搭客,都向她望了過來。

當然,除了我以外,誰也不會知道,笑得如此無禮的,竟是一位美麗無匹的少婦,我聽得她用巴基斯坦的土語罵道:「願真神阿拉,降禍於他!」

「誰?」我不禁奇怪。她壓低了聲音,道:「就是那位偽充行俠,沽名釣譽的畜牲。」我問道:「你是指你們的掌門人?」她低聲道:「對了!」盡管她面上有著精奇的化裝,但是卻仍然掩不住她激動的神色!就好像是,那位北太極門掌門人,給她受了很大委屈,或是對她施以嚴重的迫害一般。

我早已料到,黎明玫會成了「死神」一個巢穴的主持人,其中一定有著極其曲折的原因。我想要弄明白這個原因,這也是為甚麼我暫時不願意向我老友格里遜講出我的遭遇的原因--如果我講了出來,格里遜是可以立上一件大功的,這正好報他救我之恩。

如今,我又聽得她狠狠地咀咒北太極門的掌門人,而且,鎮靜老練如她那樣的人,臉上竟也現出如此激動的神色,的確不能不使我十分驚訝。

我在十餘歲的時侯,曾隨著師執,覲見過北太極門的掌門人。

他是一個十分方正的中年人,即使不由於他遠播四海的俠名,見了他也會令得人肅然起敬。可是黎明玫卻罵他是「畜牲」!

「黎小姐,」我低聲問:「你這樣恨你們的掌門人,就是你與死神為伍的原因?」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她懶洋洋地回答著,忽然,又沉聲道:「我要眼看他死在我的手中,只惜我不知道他在甚麼地方,連黃俊也不肯說!」講到此處,忽然又頓了一頓,道:「衛先生,我說得太多了,我們畢竟是敵人!」

短短的幾分鐘內,她連用了三種不同的語氣來說話,我可以想得到,黃俊既然連北太極門掌門人,近十數年來在甚麼地方隱居一事,都未曾向她說起,那麼那份地圖在我這裏,他當然也不會提及。

黃俊倒不愧是一個硬漢子,我想,但是黎明玫跟我去新加坡,又是甚麼意思呢?我略一思索,就開門見山地這樣問她。

她笑了一下,道:「衛先生,那麼,你到新加坡去,又是為了甚麼?」

「我?我是為了救人。」我直截了當地說,從口袋中摸出了石菊的相片,「我要救的就是她,你可認識她麼?」黎明玫突然大失常態地一伸手,在我手中,搶過石菊的照片來。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她的眼睛停留在相片上,眼中的神色,是那樣的難以形容,好一會,她才恢復了鎮定,拾起頭來問:「在死神手中的那個少女,就……就是她麼?」

「就是她!」

「那你放心,死神的脾氣我知道,如果她肯交出地圖的話,死神是不會害死她的。」黎明玫竭力裝著鎮定。

從她剛才凝視石菊相片的情形看來,我已然可以料定,她和石菊之間,一定有著極其不尋常的關係,而她對石菊安危的關懷,可能還在我之上!

這是我的一個絕佳的時機,如果我能夠用巧妙的方法,使得黎明玫也參加營救石菊的工作的話,我成功的希望自然大大增加了!

我想了一想,便道:「我卻和你的看法不一樣,因為那少女--她叫石菊--早已將那份地圖,交給了另一個人!」

為了達成我的妙計,使黎明玫能夠協助我去營救石菊,因此我故意沉著語調說。果然,黎明玫的身子,突然一震,她手中的一杯咖啡,也灑了出來,空中小姐連忙來為她抹拭,她呆了好一會,才道:「交給你了?」

我如果承認了那份地圖,已然由石菊交給了我,對於我自己來說,當然更增加了危險性,但對於營救石菊來說,卻會順利許多。

因此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是!」

黎明玫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一聲也不出,我低聲叫她,她也不應。我只得望著窗外。直到飛機降落,黎明玫仍然是一言不發。

等到我們兩人,先後跨出飛機時,她才突然握住了我的手,道:「衛先生,我有一件事,要你幫忙。」我立即道:「好,石菊是你的甚麼人?」

她出了機門,向機場上的人揮著手,低聲道:「以後再說,你可答應幫我忙?」

我微微地彎了彎腰,道:「我當然答應。」

她快步地下了飛機,沒有多久,我便失去了她的蹤跡,但是我知道,不須多久,我一定可以再見到她的,我心頭感到無比的高興,因為她要我幫忙的事,也正是我要她幫忙的事,但如今她卻反開口求我!

我更堅信她和石菊之間的關係,絕不尋常,而我正是利用了她和石菊間的那種尚未明白的關係,使她反來求我的。

我叫了計程車,來到了一個旅館中,那家旅館,是我一個叔父輩開設的,在新加坡有著極其悠久的歷史,幾經改建,也已然成了第一流設備的酒店。

一路上,我再也不考慮有沒有人跟蹤我的問題,到了酒店,洗了一個澡,睡了一覺,一直到中午十二點,才醒了過來,按鈴叫人。

我要了一客豐盛的早餐。侍者又將一張紙條,交到了我的手中,是十分清秀的字跡,並沒有下款的稱呼,只是寫著:「別外出,下午一時,我來見你。」

我知道那字條,是黎明玫派人送來的,對於她得知我下榻酒店一事,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因為我在一出機場之際,便發現有人在跟蹤我。

一點,黎明玫準時而來。她穿著一件夾大衣,打扮得像個貴婦,但是她的臉色,卻十分難看,她才一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就開門見山,道:「衛先生,我求你將那份地圖交出來。」

「不能,」我回答得也直截了當,「我們可以用別的辦法,救出石菊。」

「石菊?」她像是夢囈似地,「她的名字,叫作石菊麼?」

「是的,我再問一次,她是你的甚麼人?」

「她……她……」黎明玫一連講了兩個「她」字,突然流下了眼淚來。這樣一個武功絕世,聰明絕頂的女英雄,竟然哭了起來。

她並沒哭了多久,便抬起頭來,道:「衛先生,如果你也想救她的話--我想是的--那末你應該接受我的辦法,將地圖交出來!」

老實說,當時我的心情,也是十分矛盾。但是我知道,我如果因為獻圖而救出了石菊的話,石菊是一定不會原諒我的,否則的話,在「死神號」遊艇之上,她就不必冒著萬險,把地圖轉交給我了。我要走一著險棋,要硬將石菊,從「死神」的手中救出來!

因此,我只是略一考慮,便仍然道:「黎小姐,你,我,我們兩個人,難道還不能在『死神』手中,救出一個人來麼?」

黎明玫望了我半晌,道:「難道你願意拿她的性命,去作賭博?」

我的心頭,又為之震了一震,黎明玫的話,的確是言簡意賅。我堅決不答應交出地圖,嚴格來說,是一個極其自私的主意。

因為我不想石菊恢復了自由之後而恨我,罵我是懦夫!而就是為了這一點,要拿石菊的性命去作賭博,我豈不是自私之極?

黎明玫見我半晌不語,輕輕地以她的纖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柔聲道:「衛先生,請相信我,不論你怎樣救她出險,但是絕不及我想救她的心情,來得迫切,因為,我……我是她的母親!」

我一聽黎明玫如此說法,心中不禁大是驚訝。

我雖然早已料到,黎明玫和石菊之間,有著不尋常的關係,但是我只是猜想她們可能是姐妹,卻未曾料到,她們竟是母女!

我呆了一呆,道:「你……是她母親?可是你是那麼地年輕!」

「唉--」黎明玫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道:「世上只有一個人知道我有一個女兒,連石菊也不知道她有我這樣的一個母親,我是在十七歲那年生她的,今年她也應該是十七歲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角,道:「我也老了。」

我連忙道:「你一點也不老!」這絕不是阿諛之詞,事實上,黎明玫的確一點也不老,非但不老,而且正像是一朵開了一大半的花朵一樣,是一個美麗的女人最美麗的時刻。

「謝謝你,衛先生,如今,你應該接受我的勸告了吧!」她充滿了希望地說。

我的心情鬥爭得很厲害,可是,縱使我能夠克服自私心的話,我也不信在地圖交到了「死神」的手中之後,石菊便能恢復自由了。

因此,我像是一個鐵石心腸也似的人般地道:「不,我不同意你的辦法。」

黎明玫眼中滴下了兩顆老大的眼淚來,我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在她額上,輕輕地吻了一下,道:「黎小姐,我們會將她救出來的!」

黎明玫並沒有甚麼反應,只是木然半晌,才道:「死神號在下午六時,可以到達新加坡。」

我立即追問:「停在甚麼地方?我們要在『死神』一上岸時,便出手救人!」

黎明玫自顧自地道:「靠碼頭的並不是『死神號』,而是在近港口處,轉換的另一艘遊艇,四點半,我在酒店門口等你,那時,我將是一個苦力,你也最好化裝一下。」我點了點頭,道:「可以,我可以化裝成一個小商人,是雇了苦力去挑貨物的。」

這是最好不過的辦法了,因為在碼頭裏出現,就只有裝成苦力和商人,到那裏起貨,才不啟人疑竇。

黎明玫表示同意,站起了身來,我為她披上了大衣,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問我:「你剛才為甚麼吻我的額角?」

我呆了一呆,顯得極其尷尬,對於剛才我為甚麼會有這樣的行動,連我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她並沒有等我的回答,就翩然而出,我想出聲將她叫住,但終於未曾開口。


【第四部:江湖恩怨能人輩出】

在酒店中,等到三點鐘,我便開始化裝,一個小時之後,我已然成了一個當地所能見到的一個小心拘謹、小本經營的商人。

我從酒店的太平梯下了樓,在街上蹓躂了一會,準四點半,我來到了酒店門口,抬頭一望間,不禁喝了一聲彩,只見一個苦力,握著竹槓,竹槓上挑著一串麻繩,正在大酒店門口,踟躕不前。

那當然是黎明玫了,可是我卻幾乎不敢出聲叫她,因為她的化裝,神情實在太像是一個真的苦力了!我在她的身旁走過,她粗聲道:「先生,該走了!」我向她一笑,她卻低聲道:「別露出馬腳來!」

我向四周圍看了看,也難以辨明,是否另有人在跟隨我們,我看來是和她並肩而行,但是卻是她走前半步,便走了開去。

新加坡我已然到過不止一次,可是黎明玫帶我走的路,我卻從未走過。沒有多久,我甚至不能辨明自己置身在那一個區域之中。

她帶著我穿過了不少我從未到過的污穢的小巷,在那些小巷中,成群的兒童在污水溝上放著紙摺船在遊戲,五點鐘,我們來到了較為僻靜的地區,又過了十來分鐘,我們已到了海邊,那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碼頭,幾個苦力,正在碼頭上抽著煙,玩著紙牌。

在碼頭的附近,堆著不少貨物,箱裝的、籮裝的都有,黎明玫向我作了一個手勢,我們就在一大堆木箱旁邊,坐了下來。

我看了看手表,如果「死神號」依時到達的話,那末,還有四十分鐘,好戲就應該可以上演了。

我以為這四十分鐘,是極難消遣過去的,怎知事情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們剛一坐了下來,那群正在玩牌的苦力,便一起停下手,向我們望來,交頭接耳了一陣,其中的兩個人,站了起來,向我們走了過來,黎明玫「啊」地一聲,道:「衛先生,我們有一點小麻煩了。我忘了此地的苦力,是有著地盤的。」

那時,我也已然看出了情形不十分妙,那兩個身高足在六尺左右的大漢,來到了我們的身邊,便氣勢洶洶地喝道:「你們是幹甚麼的?」

我只得苦笑,道:「兄弟,有兩箱貨,等駁船來了,運回去。」

那兩人神態更是獰惡,大聲喝道:「你為甚麼要帶人來,壞我們的規矩?」他們一面說,一面撩拳捋臂,準備動手。

我向碼頭處一看,其餘八九個大漢,也全都站了起來,那來到我們身邊的兩個人,分明便是頭目了,我欠了欠身,站了起來,伸手在他們的肩頭上,拍了一拍,道:「兄弟,有話慢慢說,我們可以坐下來談!」

我在向他們一拍之際,運上了五成暗勁,那兩人想要不聽話也不行。身不由主地坐了下來,瞪大著眼瞧著我,作聲不得。

對於靠氣力找生活的苦朋友,我絕不會不客氣的,他們一坐下來,我就笑嘻嘻地道:「兄弟,不必緊張,只是一次,下次我們也不會來了!」

那兩人互相望了一眼,突然之間,神情駭然,站起身來,就奔了回去,和那站在碼頭上的七八人,交談了幾句,我只當剛才那一手,已然將他們鎮住了,怎知片刻之間,總共十一個人,各自拿著竹槓子,又向我們,湧了過來!黎明玫低聲道:「快!快!還有三十分鐘,『死神號』就要到了,我們要在三十分鐘之內,將他們制服,否則就要誤事了!」我也感到,在這樣的緊急關頭,我們不能節外生枝,我們兩人,霍地站了起來,就在我們剛一站起的時候,忽然從一大堆木箱的縫中,一個穿著一套破西裝,而且污穢的男子,滿口酒氣,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他才一走出,身子一側,在我的身上,撞了一下,我伸手一推,就將他踉蹌推出七八步去。

只見他跌在地上,爬了起來,口中哼著「妹妹我愛你」,又步履傾斜,向外走了開去。因為那醉漢的一耽擱,十一個人,已然將我們二人,團團圍住。我和黎明玫兩人,當然沒有將這十一個人,放在心上,但是我們的時間卻不多了,而且我們又都沒有意思去傷害他們,黎明玫低聲道:「衛先生,將他們點了穴道,放在貨物箱的夾縫中,就可以沒有事了!」

我剛好也想到了這個辦法,只聽得那一群人,高聲喝道:「打!」

十一條老粗的竹槓,已然呼呼揮動,向我們兩人,壓了下來。我們兩人,身形展動,便「刷刷」地穿了出去,一反手,已然各自點了兩人。然而,就在此際,我們聽到了海面上,傳來了陣陣的馬達聲,抬頭一看間,「死神號」趁風破浪而至,照「死神號」的速度來看,五分鐘之內,便可以靠岸了!它提早到埠!我和黎明玫兩人,心中俱皆大吃一驚,本來,「死神號」早到晚到,並沒有多大的關係,但如今因為節外生枝,在我們未曾將那群大漢制服之間,「死神」上岸,便會立即驚覺!

我們互望了一眼,一個轉身,不約而同,足尖起處,將被點中了穴道的四人的穴道,一起解開,那四個人一躍而起,他們的神情,顯出他們剛才是如何倒地的,根本莫名其妙。我和黎明玫兩人,迅速地靠近,「死神號」已然在開始泊岸,我心中已然有了應變之策,急道:「黎小姐,我們竭力將這場打鬥,裝作是普通的打鬥,勉力抵抗!」黎明玫點了點頭,立即笨拙地揮舞著竹槓,而我則雙手抱著頭,在人堆中亂竄亂避,當然,這樣一來,我身上已然被竹槓子重重地擊了十幾下,我倒在地上,大聲呻吟,瞥見「死神號」的甲板之上,已然出現了四個人,正跨上碼頭,向岸上走來。

我順手撈起一塊磚頭,在自己的額角上,用力砸了一下,剛才已捱了十幾下竹槓子,全被我運勁將力道卸了開去,並未受傷,這一次,我自己砸自己,力道用得很大,額角立時破裂﹔血流披面,我的呻吟聲,也更加來得大聲,只見從「死神號」遊艇上跨下來的第一個人,就是「死神」!

他手中提著那柄特制的手杖裝槍,仍然是西裝畢挺,神情優雅,在他的身後,就是石菊!

石菊的神情,顯得十分憔悴,她的身後,跟著兩個大漢,那兩個大漢右手,全都插在袋中,有隆起的管狀物,從袋中隱露。

他們一行四人,向前走來,黎明玫已然巧妙地將混戰的場地,移到了剛好攔住他們的去路。我也一連幾個打滾,已然接近了他們。

盡管我自己傷了額角,而黎明玫也絕未露出她身懷武林絕技的情形,但是機警的「死神」,才將要接近我們時,卻還是立即停了下來。

我一見時機已至,接連幾個打滾,正是「就地十八滾」的身法,迅速地滾向監視石菊的那個大漢,同時,我已然握住了腰帶的活扣。

我的那條腰帶,全是白金絲纏成的,又軟又重,是我的防身兵刃,我以極快的身法,一滾近了那兩個大漢,「刷」地一聲,揮出了白金帶,一式「一箭雙雕」,向那兩個大漢的足部纏去。

那兩個大漢,見我向他們滾來,正待抬腿要踢時,我那一式的精奧變化,已然展開,他們兩人沉重的身軀,「砰砰」兩聲,跌倒在地,同時,他們褲袋中的手槍,也呼嘯了起來。

由於他們是仰天跌倒的,兩顆子彈,向天飛出,並未傷人,

槍聲一響,那群苦力呆了一呆,一聲大叫,立即散開!而黎明玫也在此時,竹槓橫揮,向「死神」疾撲了過來!

這一切,本來全是電光石火般,一剎那間,同時發生的事情。

石菊在陡然之間,她已知道了情況發生了對她有利的變化、她身子連忙向後一退,不等那兩個大漢翻身躍起,便以足跟打穴,重重地兩下,擊中了那兩人胸前的「神堂穴。」

那兩個大漢立時不能動彈,我一躍而起,正待去奪他們袋中的手槍時,卻也聽得「砰」地一聲槍聲,連忙回頭看時,只見向「死神」撲了過去的黎明玫,左胸上鮮血殷然。

她已然被「死神」的手杖槍擊中。而只有一條腿的「死神」,動作之靈活,當真是不可思議,剛才他將黎明玫擊中的那下槍聲甫起,他已然轉過身來。


那表示,對自己的槍法,具有絕對的信心,根本不必去看一下,那槍是否擊中!他一轉過身來,槍口便已然對準了我!

我情急智生,手伸處,已然抓起了一個大漢,向他疾撲了過去,一聲槍響,子彈射入了那個大漢的身上,我向石菊叫道:「快逃!」

石菊的身形向旁疾閃了開去,我伏地再滾,已然來到了黎明玫的身邊,「死神」的手杖點地,向石菊追了上去,他們兩人的身形,迅即為一堆一堆的大木箱所遮住,我也沒有能力去兼顧石菊,一來到了黎明玫的身旁,便問道:「黎小姐,你--」

黎明玫揮了揮手,道:「你……去看石菊……」我將她扶了起來,道:「我相信她可以逃得脫的,你傷勢怎麼樣?」

她閉上了眼睛,微微地喘著氣。槍聲連續三響,「死神號」中,又有幾個人上岸來,但正在此際,警車的「嗚嗚」聲,也自遠而近,傳了過來。

從「死神號」上來的那些人,一聽得警車聲,立時回到了船上,我只聽得其中一個人,對準了手腕,慌忙地問道:「首領,怎麼辦?」

那自然是無線電通話器,「死神」只要在三公里之內,便可以聽到他部下的請示,也可以發出指令。我當然沒聽到「死神」的回答,但是「死神號」在極短暫的時間內,發動了馬達,急駛了開去。警車越來越近,我連忙扶起了黎明玫,來到了木箱堆中,我找到了一隻空木箱,立即和黎明玫兩人,蹲在地上,將空木箱罩在我們的身上,低聲道:「黎小姐,別出聲!」

黎明玫點了點頭,我趁警車尚未到達之前,用力撕開了她的上衣。

她微微地,本能地掙扎了一下,便不再掙動。木箱之內,光線很暗,而她的右乳之上,鮮血汩汩,我的手抖得十分劇烈,我小心地撕開她的衣服,從褲袋中摸出一小瓶藥來,向她的傷口處倒去,她痛得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臂。這種急救法,是最有效的,但也是最痛苦的。

我對她能夠忍住了而不出聲這一點,心中實是異常的欽佩。

從木板縫中望出去,兩輛警車,馳抵現場,但現場上已然一個人也沒有了,警車上的警察,紛紛躍下如臨大敵,搜索了一陣,幸而並沒有發現我們,我看到一位警官,正在對著無線電報機,在向警局報告現場中的情形。

我小心地將黎明玫的創口紮好,以半件上衣,遮住了她的右乳,她也已然抹去了臉上的化裝,依在我的懷中。

我又看了看外面的情形,低聲道:「黎小姐,警車一時半時,怕不會離開,你覺得怎樣,我們要不要立即去找醫生?」

她微閉著雙眼,低聲道:「不……不用,我……願意靠……著你……」

我呆了一呆,將黎明玫抱得更緊一點,又輕輕的在她額角,吻了一下。她嘴角上,泛起了一個極其神奇,難以捉摸的微笑。

我希望我們可以在木箱之中,等到警車離去,但是黎明玫的呼吸,卻漸漸地急促了起來。而更嚴重的,是她的身子,竟然微微地抽搐起來,如果再耽下去,她的傷勢,更會惡化!

我忽然想起以前曾聽人說起過一個故事。一個大盜,在槍戰之中負傷,他可以有機會逃走,但是他估量在逃走之後的幾個小時內,找不到醫生,他便放棄了戰鬥,警方便將他送入醫院,在醫院中傷勢略愈,他便逃走了。我這時候,實在也逼得非要如此做,才能使黎明玫最快地置身於醫務人員的照料之下。

雖然這樣做,對我,對黎明玫,都會帶來許多意料中的麻煩,但為了立即遏制黎明玫傷勢的惡化,還是很值得的。

我將我的意思,小心地對黎明玫說了一遍,黎明玫搖頭道:「不,衛,不要驚動警方。」

我著急道:「那你的傷勢--」

她喘了一口氣,道:「你可以頂著木箱,緩緩地退了開去,將我個人留在這裏。」

她的話使我想起一個很好的脫身機會,這時候,天色已然昏暗了,我雙臂略舒,將黎明玫抱起,以背脊頂著木箱,離地寸許,向後面慢慢地退了開去,移動了兩三丈,木箱突然撞到了甚麼東西,發出了「砰」的一聲響,我連忙伏了下來。

只見兩個警員,飛馳而至,手中的電筒,發出耀眼的光芒,一直來到了木箱的旁邊,東照西射,我趁他們背對我的時候,掀起木箱來,手伸處,已然將他們兩人的軟穴封住。

對警員如此不敬,在我來說,還是第一次,這倒並不是我自命甚麼正人君子,一點也不,對於有些錢多得不知怎樣花用才好的人,我也曾「慷慨」地「幫助」他們花用一部份。

但是我總認為,每一個警員,都是以他們的生命的危險,在維護著社會的治安的,無論如何,總是值得尊敬的人物。

但是那一次,我實在是逼於無奈,所以只好出手,我連忙將他們兩人,拉進了木箱,迅速地脫下了他們的制服,穿在自己和黎明玫的身上,扶著黎明玫,掀起了木箱,向外走了開去。

五分鐘後,我們已然沒有了危險,但黎明玫的傷勢,似乎越來越不妙,她整個人,幾乎已然全部壓在我的身上,正在這時候,一輛計程車在旁馳過,司機停下車來,道:「要車?」我想到求之不得,立即打開車門。而就在打開門的一剎間我陡地想起,那有司機向警員兜生意的道理?而我和黎明玫此際,正穿著警員的制服!

我立即想縮回手來,但是卻已然慢了一步,從車子的行李箱中,跳出兩個人來,其中一個,我認得是曾經為我療傷的蔡博士,還有一個,身子極高,一副打手的身材,手中有槍!

我僵在的士門前,蔡博士笑嘻嘻地道:「進去吧,首領等你們很久了!」

在槍口的威脅下,我無可奈何,扶著黎明玫,跨進了車廂!我本來以為,只要石菊能夠逃脫的話,雖然黎明玫負了傷,但我們總算贏了。怎知我將「死神」估計得太低了,他的確是天才,我們輸了!

如果連石菊也未曾逃脫的話,那麼我們輸得更慘,簡直是一敗塗地了!

蔡博士坐在黎明玫的右側,的士向前,疾馳而出,蔡博士為黎明玫把著脈搏,不住地搖頭。此際,我雖然也已自落人手,但是我卻只是關懷著黎明玫的傷勢,我頻頻地問:「怎麼樣?怎麼樣?」

蔡博士並不回答我,只是催司機:「快!快!」一面又自言自語道:「首領真是了不起,他怎麼立即想到,會是你們兩人?」

黎明玫緊閉雙目,一言不發,她的右手,卻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實在忍不住了,伸手在蔡博士的肩頭上,猛地一拍,厲聲道:「黎小姐的傷勢怎麼樣?」蔡博士「哎」地一聲,道:「不要緊,我們有著最現代的醫藥設備,但幾天之內,她不宜受刺激,衛先生,你還是不要動租的好!」我聽得黎明玫的傷勢,沒有生命危險,心中便放下了心,反正已知道逃不脫,也樂得先伸長了雙腿,舒服地倚在車座上。

沒有多久,車子便已來到了一問廟宇的面前,那是一間規模很小,門口也很破敗的小廟,我不明白何以「死神」會揀了這樣一個地方,來作他的總部。車子在廟門口停了下來,從廟中走出來了幾個人,打開了車門,每一個人的手中,都有著手槍,如果我想逃脫的話,這時候到還是有機會的。

但是不知怎地,我竟連一點逃逸的意思也沒有!

我不想逃,一則,是為了黎明玫傷得那樣沉重,我不想她單獨受「死神」的折磨 (我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有著這種伴隨黎明玫受難的心情 ),二則,石菊的下落未明,我也要去探個究竟。

兩個大漢手槍指著我,兩個大漢伴著黎明玫,向廟中走下,不一會,便穿過了廟殿,廟後有幾間外表看來,十分污穢破敗的平房,在正中一間的門口,已然站著一個西裝筆挺的人。

那人站在門口的神情,極其優雅,一見到我,微微地彎了彎腰,道:「歡迎!歡迎!」

那是「死神」!他面上的神氣,帶著嘲弄,我踏前一步,道:「黎小姐受了重傷,這裏能醫治她的傷勢麼?」「死神」微微一笑,道:「衛先生,請你進來看一看,別盲目發脾氣!」

他側身一讓,我一步跨了進去,才一跨進去,我便怔了一怔。

在我的想像之中,那幾間平房,外表如此破敗,裏面當然也是一樣的污穢,不料房子的裏面,豪華得令人難以相信!四壁全都垂著紫紅色天鵝絨的帷簾,幾隻乳白色的沙發,和大理石的咖啡几,柔和的燈光,厚厚的地氈,比得上世界第一流的酒店!

「死神」在我跨進了房間之後,便道:「蔡博士,你先去看治黎小姐,她……絕不准死!其他人都出去,我要和衛先生單獨談談!」那兩個押在我後面的大漢,答應一聲,便退了出去,順手將門關上。

「死神」一伸手,道:「衛先生,請坐。」我四面看了一看,坐了下來,道:「石菊呢?」

「死神」一笑,道:「她在隔壁--但是你不用叫,這裏就算有炸彈爆炸,鄰室也不會聽到的!」我反手在牆上扣了扣,一聽那種聲音,我便知道在天鵝絨的後面,竟是銅壁!我冷冷地道:「你打算將她們怎樣?」

「死神」坐了下來,嘆了一口氣,道:「她們將怎樣,事實上應該由你來決定!」

我望著他,並不開口。「死神」突然又嘆了一口氣,道:「衛先生,你們三個人,雖然都在我的手中,但是你給我的打擊之大,是我從來也未曾受過的!」

我不明白他是甚麼意思,他的語音顯得更加低沉,又道:「明玫……她竟然……唉!」

我即使是白癡,這時候,也應該看出他的心意了,我當真想不到,像「死神」這樣的一個強盜,在戀愛上竟是那樣地紳士式的!

顯然,他一直在愛著黎明玫,但只怕也從來未曾對黎明玫吐露過他的心事,如今,黎明玫竟和我在一齊反對他,「重大的打擊」,當然是指這件事而言!

當下我搖搖頭道:「你錯了,我怎有這個能力使黎小姐反對你?」

「死神」的身子猛地欠了一欠,道:「誰?那是誰?」我沉聲道:「石菊!」「死神」立即道:「胡說,石菊根本沒有和明玫見過面!」我「哈哈」地大笑起來,道:「我不相信你真的會那樣愚蠢!」

「死神」呆了一呆,眼眉緊蹙著,過了一會,以探詢的聲音問道:「她們……她們是姐妹?」

「不。是母女!」我乾脆回答他。「母女!」「死神」的手杖在地氈一點,整個人跳了起來,激動地在室內來回地走著,喃喃地道:「是母女?不!不可能!」他又轉過頭來,狠狠地道:「你胡說!」

我只是冷冷地望著他,這時候,我算是第一次看明白了「死神」的面目!他面上的肌肉扭曲著,金絲邊的眼鏡,也在微微地抖動,那是一個典型的匪徒的臉!可是沒有多久,他臉上的神色,又平靜了下來,道:「那麼她的丈夫是誰?」

我搖了搖頭,道:「我不詳細,但石菊的確是她的女兒,你難道看不出她們之間,是多麼相似麼?」

「死神」頹然地坐了下來,道:「我早就應該知道的,早就應該知道的!」

我笑了一下,道:「關心則亂,『死神』先生,你心中其亂如麻了!」「死神」突然抬起頭來,道:「不對,衛先生,我們不談這些,那份地圖,你快交出來吧!」

他開門見山,陡地提出了這樣的一個問題來,我不由得吃了一驚。他鎮定地道:「你不必問我為甚麼知道,如果地圖真的在銀行的保險箱中,黎明玫至少應該知道我絕不會害石菊的,你們想救石菊,我就知道石菊說謊,而那份地圖,衛先生,我被你們瞞過了一次,但我相信,此際它一定在你的身上,我不想和你動粗,你快點交出來吧」他話說得那樣徹底,我不禁無話可答!

「死神」又道:「衛先生,你不能要求你在各方面都勝利的,快將地圖交出來,你們三個人,我可以絕對保証安全。」

這是一個極大的誘惑,三個人恢復自由,而以一幅地圖去作交換,雖然那幅地圖關係著三億美金的寶藏,但和三個人的生命相比,當然是生命重要!

我想了片刻,道:「你的條件,我可以考慮,但是你總應該知道,我原不是地圖的主人!」

「死神」冷冷地道:「衛先生,你再拖延下去我要動粗了!」他站了起來,伸手拉開了一幅天鵝絨的帷簾,在帷簾之後,直挺挺地站著四個人。那四個人一望便知是西洋拳擊的好手。

「死神」又踱向另一幅牆,又拉開了一幅帷簾,又有四個人貼牆而立,那四人中,我倒有三個是相識的,那三個人,身材甚是瘦削,但卻是東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武林中人,提起「唐門伏虎掌」,很少有人不知道的,在唐氏三兄弟旁邊,是一個死樣怪氣的漢子,但是我不必看其他,只看他微微鼓蕩的太陽穴,,便知此人內家氣功,已臻火候!本來,我還想站了起來,但一見那八個人,我便放棄了抵抗的主意。我面上竭力裝著鎮定道:「不錯,地圖是在我這裏,但是你猜我會帶在身上麼?」

「死神」冷冷一笑,向那八個人一揮手,八個人便一齊踏出了兩步,我厲聲喝道:「唐老大,你們想與我為難麼?」唐氏三兄弟猛地一怔,我已然打橫逸了出去,衝向那四名西洋拳的好手。

那四人拳風呼呼,已然各自向我擊出了一拳,這四個人,我根本沒有放在心上,真氣充塞間,那四拳一齊擊在我的身上,但是我一俯身間,雙手連抓,已然抓住了兩人的腳踝,將他們兩人,直提了起來,一個轉身,正待將那兩人,向「死神」直碰了過去之際,陡然之間,我覺得左腰際,一陣勁風,襲了過來!

這一股勁風,使我立即知道,那是一流高手向我突襲,我連忙左手一沉,想以被我提住的那個大漢,去將他擋住時,突然之間,那股勁風,竟然已移到了我的右腰!對方的變招,如此快疾,確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還待閃避時,胸前「砰砰」又中了兩拳,而右腰上一麻,「帶脈穴」已被點中!

我身子一軟,向下蹲了下去,在那時候,我已然看清,向我偷襲的,正是那個死樣怪氣的漢子!

我身子雖然軟了下來,但是抵抗能力仍然在,我百忙之中,只見「死神」悠閒地點上了一支雪茄,那死樣怪氣的漢子,就在我身旁,我裝著已然完全不能動彈的神氣,那漢子一伸手,向我肩頭抓來,我眼看他手將要搭到了我的肩頭,倏地出手,向他的脈門抓去。

這一抓,我自以為神出鬼沒,對方萬難逃避得去,但是,那漢子的武功之高,卻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就在我一抓向他抓出之際,他手一縮,竟反向我脈門抓了過來!出手如風,我的脈門已然為他抓住,整個人身不由主地被他提了起來!而那四個大漢,則在我剛一被他提之際,各自在我的腹部、背部、擊出了幾拳!

我脈門被制,勢難運氣消力,那四拳擊得我跟前金星亂冒、幾乎昏了過去!

那四個西洋拳的高手,將我當作練拳的沙袋一樣,四拳一過,此進被退,竟又是四拳,我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出,趁著其中一人,離得我較近時,舉起腿來,便向他的小腹踢去!

那人殺豬也似地叫了一聲,捧住小腹,滿頭大汗,痛得在地上打滾,其餘三人一見同伴吃了虧,更是大怒,狂吼一聲,又待揮拳襲來。

我心中知道三拳如果再被擊中的話,只怕我立即便要昏了過去,正當我想要出言請「死神」制止他們行兇之際,「死神」已然揮動了手杖,喝道:「住手!」那三個大漢連忙退了開去,那個陰陽怪氣的漢子,一聲冷笑,一抖手,將我摔向五六尺開外的沙發上。

我簡直像是軟癱在沙發上一樣,除了喘氣之外,別無動作。

「死神」冷冷地道:「衛先生,那幅地圖,你該可以交出來了!」

我停了好了會,才道:「如果我將地圖交了出來,我們三個人,是否可以自由?」

「死神」的面上,又泛過了一絲十分痛苦的神情,道:「可以。」當然,我知道「死神」實際上,是不肯那麼輕易地放過我們的,但目前如果有自由,則我們和他之間,便又可以見一個長短。他得到了地圖之後,當然要到科西嘉附近去的,我們可以到那裏再和他周旋,這比無意義地保存地圖好得多--而且,在眼前的情形之下,地圖根本是無法再保存下去的,它雖然放在我內衫的夾層袋中,但「死神」將我擊昏之後,什麼東西搜不出來?

我那時只是後悔為甚麼不將地圖後面的那些文字,仔細地看一看,如今當然是沒有機會了。

我想了好一會,才道:「好,我可以將地圖交給你,但你至少先要讓石菊和黎明玫兩人,在我的面前,得到自由。」

「死神」面上毫無表情地望了我半晌,才回頭吩咐道:「請黎小姐和石小姐!」

一個大漢應聲而出,沒有多久,石菊已然在兩個人的指押下,走了進來,他一見到了我,先是訝然,繼是忿怒,立即轉過頭去,不再瞧我。

「石小姐,」我叫了她一聲。

「哼,」她只是從鼻子之中,冷笑了一聲,算是回答。

「石小姐,」我委婉地說:「你和黎小姐兩人,先離開這兒,她受了傷,要你照顧。」

石菊倏地轉過頭來,眼中怒火四射,停在我的身上,忽然,她「呸」地一聲,向我啐了一口,一眼便可以看出,她對我實是鄙夷之極!

我連忙道:「石小姐,你--」她立即道:「別說了,我以為你是可以托付的人,誰叫我瞎了眼睛?」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死神」笑了一下,問我:「衛先生,你認為石小姐怎樣才是自由了?」

我想了一想,道:「你將她送到XX酒店,取到經理的信,她就是自由了。」那酒店,就是我住的那家,經理是我的好友。

「死神」道:「完全可以照辦,先送石小姐出去!」兩個大漢,又押著石菊向外走去,來到了門口,石菊突然轉過頭來,狠狠地罵道:「懦夫!」

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石菊的責罵,雖然只有兩個字,但是卻給了我以沉重的打擊,我是懦夫麼?我自問絕對不是!但石菊因為我要救她,而罵我是懦夫!

等我再睜開眼來時,黎明玫坐在轉輪椅上,被蔡博士推了進來。

她的面色,十分蒼白,眼中也是了無神采,垂著頭,見了我,才抬起頭來。

我望著「死神」,他雖然在竭力鎮定,但是也掩飾不了他內心的激蕩。

「明玫,」「死神」最先開口:「我們之間的合作,算是完了。」

黎明玫牽動了嘴角,笑了一下,道:「我們之間,根本沒有合作過!」

「死神」轉過頭去,「哈哈」一笑,道:「說得好!說得好!但願你早日恢復健康,蔡博士,將她送到市內最好的醫生那裏去。」

黎明玫的面上,現出了驚訝之神色,突然向我望來,道:「你--」

我聳了聳肩,道:「黎小姐,你先離開這裏再說。」黎明玫嘴唇牽動,像是要對我說些甚麼,但是卻終於未曾說出來。

我轉過頭去,不想再說話,黎明玫又被推了出去,室中靜默著,不到半個小時,一個大漢已經帶來了酒店經理的信,而一個知名的醫生的收費單據,也證明黎明玫已然脫離了「死神」的魔掌。

在這半個小時中,我調勻真氣,身上的酸痛已然走了七八分,我向那陰陽怪氣的漢子,望了一眼,道:「這位朋友是誰?」

那漢於懶懶地道:「不敢,在下姓邵,名清泉。」我一聽「邵清泉」三字,不由得吃了一驚,道:「原來就是七十二路鷹爪法的唯一傳人麼?」

邵清泉面上神色,仍是懶洋洋地,道:「不敢,剛才這一抓,便是一式『蒼鷹搏兔』!」我聽出他言語之中,大有譏諷之意,便轉頭過去,向「死神」道:「閣下確能攬致奇才異能之士,連邵先生也為閣下所用!剛才我敗在邵先生手下,但等一會,還希望向邵清泉先生一人,單獨地討教一下!」

我向邵清泉挑戰,但是卻向「死神」提出,當然是故意瞧不起他,邵清泉面色,顯得十分惱怒,剛才,我敗在邵清泉的手下,固然是以寡敵眾之故,但是邵清泉所擅,七十二路鷹爪法,也確是非同小可的武功,這一路武功,起自明末,一直只是單傳,到了近代,除了邵清泉一人之外,再無人識。武林相傳,三湘大俠柳森嚴,生平只服一人,那便是邵清泉的叔父。

邵清泉的叔父沒有兒子,是以才將七十二路鷹爪法傳了給他,我與他單獨對敵,實也無必勝把握!「死神」笑道:「你先將地圖交了出來再說!」我伸手入長褲的密袋之內,將尼龍袋取了出來,交給了「死神」,「死神」接過來,才一看之下,面色立時為之一變!

「死神」的面色,在陡然之間,變得如此之難看,令我也感到莫名其妙,我連忙仔細向他所拿著的尼龍袋一看,連我自己,也不禁為之駭然!

本來,那尼龍袋之內,還有油紙包著地圖,但是此際,卻換了紅紙。尚未及待我弄明白是怎樣一回事,「死神」面色,更是盛怒,拋開了尼龍袋,抽出那紅紙來,我只瞧見那紅紙之上,有幾行字寫著,「死神」看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死神」喜怒無常,更令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聽得他道:「衛先生,你終朝打雁,卻叫雁啄了眼去哩!」我連忙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死神」將那一疊紅紙,向我拋了過來,我接在手中一看,也不禁呆了。

只見那紅紙上寫著兩行字,道:「放得巧妙,難避我目,信手取來,且買三日之醉,勿怪!勿怪!」下面並沒有署名,卻畫著一個七隻手的人,我呆了半晌,陡然之際,想起在碼頭時,從木箱中歪斜走出,在我身上撞了一下的那個醉漢來。

我一想起了那個醉漢,不由得「霍」地站起,頓足失聲道:「神偷錢七手!」

「死神」笑聲不絕,回頭向唐氏三傑道:「快去找錢七手,問他要多少錢!」

我又頹然地倒在沙發上,江湖之上,臥虎藏龍,能人之多,確是不可想像,我不但敗在「死神」的手中!而藏得那麼妥貼,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地圖,被人以空空妙手偷去,卻還一點不知!

其實,如果我肯細心一點的話,應該想到那醉漢向我的一撞,並不是無緣無故的。但是當時,我怎能想得到名馳大江南北,竊術已到六十三鈴的神偷錢七手,也會在新加坡?

錢七手的名字,我相信如果曾經在京、滬一帶,吃過扒手飯的朋友,一定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的(這一類朋友,有一些還在活動,有一些已經「退休」了)。他是自從前清雍正年間,漢口扒手的大龍頭,孟阿三之後的唯一扒手天才。孟阿三的程度,據說達到六十六鈴!

我不得不解釋一下,所謂「鈴」,類似日本柔道的「段」,是判別一個扒手功夫高低的準繩,其來源是這樣的:扒手在初學扒竊藝術的時候--扒竊是一種藝術,不但要心細、膽大、眼明、手快,而更主要的還是要巧妙地轉移人家的注意力,絕不是簡單的事--是先向一個木頭人下手的。

這個木頭人全身的關節,和活人一樣,是活動的,木頭人掛在半空,穿著和常人一樣的衣服,在木頭人上掛著銅鈴,從一枚鈴起,一直掛到六十三枚鈴,而伸手在木頭人的衣服內取物,沒有一隻鈴會相碰而出聲,這種程度,便是「六十三鈴。」一般的扒手,能有五鈴、六鈴的程度,已然是十分了不起的了。我自己因為興趣問題,曾經在十七八歲的時候,練過一個時期,不過到七鈴為止,便再無進境了。當時因為節外生枝,我顯得十分尷尬,不知是否會因此而令得「死神」改變主意!

「死神」卻滿不在乎地道:「衛先生,你也可以走了!錢七手不知道他所扒的東西,價值如此之高,我可以到手的!」

當「死神」講這幾句話的時候,我的心中,陡地閃過了一個念頭!

唐氏三傑的長輩,和我的幾個師長,頗有淵源,是以剛才經我一喝,他們三人,便沒有參加對我的圍毆,如果我立即離去,實在仍有可能將地圖追回手中的!」

一想及此,我心頭不禁一陣緊張,正待返身而出時,邵清泉已然道:「朋友,就這樣走了麼?」

我怔了一怔,道:「以後有機會,再向邵先生領教!」邵清泉冷笑了兩聲,我已然走出了屋子,幾個箭步間,已然出了那廟宇的正門。

我雖然已經暫時脫離了「死神」的魔爪,但是我自知處境極端危險。

但是我絕不放棄和「死神」的鬥爭!在廟旁,有一株極高大的金鳳樹,廟前人很冷清,我三手兩腳,便爬到了樹上。

我靜靜地等著,希望唐氏三兄弟帶著神偷錢七手經過之際,我有便宜可揀。

在樹上,我足足等了兩個半小時,日頭正中,尚幸這廟宇之前,極其冷清,我才不至於被人發覺。正在我肚子又咕嚕嚕亂叫之際,我看到有四個人,向廟宇門口,走了過來。

那三個穿著唐裝的,我一看便認出他們是唐氏兄弟,而另一個,唐老大和唐老二分兩邊扶著他,卻是神不知鬼不覺,以幾乎難以想像的手法,偷了我地圖的神偷錢七!

我身子一聳,正想躍下去時,他們四人,已然來到了樹下。我仔細一看間,不禁怔了一怔,神偷錢七醉得人事不省,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講些甚麼,如果不是有兩個人扶著他,他早已跌倒在地上了!

我心知唐氏三兄弟一定未曾在錢七的口中,得到任何信息,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心念再轉,我已然定下了以一敲三的對策,就在唐老三走在前面,已然走過了我棲身的那棵金鳳樹之際,我一運勁,已然折了一根樹技在手。

然後,手一鬆,整個身子,便向下疾沉了下去,我在下沉之際,雙腿微曲,待到唐老二和唐老大,覺出頭頂風生,有人突擊之際,我雙膝早已重重地撞在他的背上,那一撞,令得他連聲都未出,便自昏了過去,唐老二連忙鬆開了錢七手,進指如戟,向我腰際點到,我左腳著地,右腳疾飛而起,使了半式「鴛鴦鐵腿」,唐老二正被我踢中了下顎!

他下顎骨被我一腳踢得脫了臼,作聲不得,向後退去,我手中樹枝揚起,已然點中了他腰際的軟穴,而唐老三一個轉身,看到了這等情形,不向我迎來,卻立即向廟中撲了過去!這一下,倒是大大地出乎我意料之外,我真氣未曾料到唐老三會不與我對敵,而如果被他逃回廟中的話,我的計劃,便算是完了!

當下我連忙足尖一點,追了上去,舉腿便掃,唐老三反手拍出了一掌,事已至此,不行險著,焉能取勝?我身子向後一俯,唐老三的那一掌,已然「噗」地一聲,擊在我的肩頭!

本來,他這一掌,是無論如何擊不中我的,但是我卻送上給他打!

果然,唐老三一掌將我擊中,他也是大感意外,不由得呆了一呆。

我拚卻捱上一掌,要求的就是他這一呆!就在他一呆之際,我反手便已然扣住了他的脈門,緊接著,棄了手中的樹技,在他的腦後,輕輕拍了一掌,他「腦戶穴」受震,立時昏了過去!

我將唐氏三傑,相繼擊倒,一個轉身,挾起了神偷錢七手便走!馳出了十來丈,才將錢七手放了下來,扶著他召了的士,回到了酒店。

當然,我知「死神」可以知道,唐氏三傑的被襲,是我的傑作,而我回酒店來,似乎是十分不智的事,但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諸葛亮囑咐關羽在華容道上點起煙火,引曹操殺來,就是這個道理,「死神」未必料到我會回酒店去的,因為我原來就是棲身於這個酒店的!他可能發動所有的爪牙,滿星洲搜尋我的下落,但一定到最後,才想到這家酒店!而到他想到的時候,我們只怕已然遠走高飛了!

我來到了酒店門口,將錢七手從太平梯扶了上去,打開了我的房門。

我所住的是一間套房,我將爛醉如泥的錢七手放倒在沙發上,向浴室走去,可是浴室的門,竟然下著鍵!

我不由得吃了一驚,連忙道:「誰在裏面?」問了兩聲,並未有人回答,我正待撞了進去時,卻聽得浴室的門,「得」地一聲,打了開來,我定晴看時,只見石菊,裹著大毛巾,正洗完了澡!

我倒未曾想到石菊竟然未走!

石菊見到了我,神情也是十分驚訝,但是驚訝的神情,立即為羞澀所代替,將身子一縮,道:「是你」「是我,懦夫!」我仍然心中有氣。

她紅著臉,道:「你能將衣服,遞一遞給我?」我走進房中,將她脫在房中的衣服,一股腦兒地抓了起來,擲了給她。

石菊將浴室的門關上,不一會,又走了出來,向錢七手看了一眼,道:「他是誰?」

我將錢七手扶了起來,向浴室中走去,道:「那幅地圖在何處,只有他知道!」

石菊奇道:「那怎麼會?」

我將錢七手放在浴缸中,扭開了花灑,冷水沒頭沒腦地淋在他的身上,錢七手左右閃避著,不一會,便大叫著坐了起來,抖了抖頭,道:「這算甚麼?」

我又將他提了出來,道:「錢七手,你可還認得我麼?」

錢七手定著眼,向我瞧了一會,突然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拍,道:「認得!認得!」我連忙退了一步,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嘻嘻笑著,攤開手來,我的一隻皮包,已然在他的掌心!

這一下猶如魔術般的盜竊手法,令得石菊大為驚訝,我回頭道:「石小姐,你明白了?」石菊的臉上一紅,低下頭去,道:「我明白了,衛大哥,我……錯怪了你!」我反倒笑了出來,道:「石小姐,我並沒有錯怪你的意思!」

石菊抬起頭來,水靈靈的眼珠望著我,好半晌不說話,我也不禁給她望得有些情迷意亂起來,但不知怎麼,在那時候,我卻忽然又想起了黎明玫來!

我使勁地搖了搖頭,在錢七手的手中,接過了皮包,道:「七叔,我從小就久仰了,我的師父,揚州瘋丐,和你也有些淵源的!」

錢七手尷尬地笑了笑,道:「那倒很對不起了!」我立即道:「閒話少說,你取去的東西呢?」錢七手道:「那東西,我……脫手了!」

我不禁大吃一驚,失聲道:「甚麼,你已經出手了?賣了多少錢?」

錢七手從口袋中模出了幾張一百元面額的美金來,數了一數,道:「七百美金,賣得不錯吧!」我和石菊兩人聽了,相顧失色。

事情會出現這樣的變化,當真是我萬萬想不到的!我頓了頓足,道:「你將東西賣給誰了?」錢七手搖頭道:「衛先生,你知道我們的規矩,那是不能說的,我取了你的東西,不好意思得很,但那些破布,未必有甚麼用處,七百美金,我給了你吧!」

我幾乎是在大聲叫嚷:「破布,沒有用處?你這傻瓜,這破布上,關係著三億美金!可以令你住在金子鑄成的房子中!」

錢七手顯然嚇得呆了,他的嘴辰顫抖著,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第五部:藏寶圖的波折】

我將他推倒在床上,面色鐵青,石菊向我擺了擺手,走向前去,道:「七叔,那些東西,你賣給誰了,快說出來吧!」

錢七手瞪大著眼睛,一聲不出,石菊嘆了一口氣,道:「七叔,你如果不講出來,我只怕活不了,你救救我吧!」

錢七手呆了半晌,才道:「那些東西,賣給一個外國人了!」我連忙問道:「那外國人是怎樣的?錢七手道:「我也不很詳細,看他的樣子,像是遊客,我在街邊,將袋拆了開來,正在細看間,那外國人從對面馬路穿了過來,將他口袋中的美金,全都取了出來,取過了那塊破布,便走了開去,我幾乎當他是神經病!」

我向石菊望了一眼,道:「那外國人是甚麼樣子的?」

錢七手昂起頭來,想了一想,道:「大約四十上下年紀,個子不高,眼睛三角,很兇,噢,是了,他手臂上,像是刺過花之後,又除去,有著很難看的疤痕!」

「得了,」我揮了揮手:「你去吧,你可得小心些,『死神』正在找你哩!」

錢七手的面色微變,道:「也是為了這件事麼?」我點了點頭,道:「不錯!」他呆了半晌,就走了出去,石菊連忙問我:「衛先生,我們怎麼辦?」我在屋內踱著方步,並不回答。

石菊又問道:「衛先生--」我站定了腳步,道:「石小姐,我們先要去找這個外國人!他手臂上有著刺過字又除去的痕跡,我疑心他以前是德國的秘密警察,更可能就是當年曾經參加藏寶的人!」

石菊像是懷疑地望著我,顯然,她以為我的論斷,太缺乏根據。

但是我作出這樣的推論,倒不是偶然的。因為根據錢七手的敘述,那個「外國遊客」,是在對街走過來,向他購買那幅地圖的。

他如果不是深知那幅地圖的來歷的人,這樣的一片破布,只怕送給他也不要!

這個「外國遊客」,是當年參加藏寶的一份子,說不定他正是得到了線索,知道這幅地圖,流落到了遠東,因此才特地前來尋找的!

我本來想問一問,當年隆美爾的寶藏地圖,如何會到得石菊他們的手中,但我知道這其中,一定包含著一個極其曲折的故事,時間不許可我們在酒店中長耽下去,我匆匆地收拾了一下應用的東西,道:「石小姐,我們先去見你的母親再說!」

石菊聽了,猛地震了一震,道:「我媽在新加坡麼?」

我順口答道:「是,她是和我一起搭飛機來星加坡的,在碼頭上救你,被死神一槍打中,受了傷的就是她!」石菊搖了搖頭,道:「衛先生,你別和我開玩笑。」我不禁怔了一怔,道:「誰和你開玩笑?」

石菊立即道:「我媽還在西康,不要說她絕不會出來,就算出來,她也無法在碼頭上和人動手,她雙腿早已風癱了!」

我呆了一會,立即想起黎明玫的話來,黎明玫曾說:「連她也不知道有我這樣的一個母親!」

我連忙問道:「石小姐,你說的是誰?」石菊莫名其妙,道:「是我媽啊!」我又緊問一句:「那令尊又是甚麼人?」

石菊道:「你還不知道麼?我爹就是石軒亭。」

「石軒亭!」我幾乎叫了出來,「就是北太極門的掌門人?」

石菊點了點頭,道:「不錯。」我看了看手表,我們離開「死神」的大本營,已然將近一個小時了,我們必須及早離開這裏。

我連忙道:「石小姐,閒話少說,我現在就帶你去見一個人!」石菊問道:「那你剛才說什麼我的母親,那又是甚麼意思?」

我道:「你見到了那個人,就可以明白了!」石菊滿面疑惑之色,我和他兩個人,從酒店的後門,走了出去,沒有多久,已經來到了那著名的醫生的醫務所中。這裏並不是一個醫院,而是一所很雅致的三層小洋房,每一層,只有一張病床。

我走了進去,向詢問處的護士,問起黎明玫來,那護士卻回答道:「沒有這個人。」

我著實吃了一驚,道:「她來這裏,還不到兩個小時!」那護士笑了笑,道:「我們這裏三個病人,全是男性的!」

我連忙取出這個醫務所的收費單據來,道:「這就是,曾經來過這裏的證據!」那護士看了一眼,笑道:「這種單據,我們以前發現,一個姓蔡的醫生曾用來作弊,以後我們就不用了!」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石菊是送到了酒店,但黎明玫,只怕壓根兒未曾出過「死神」的巢穴,一切全是蔡博士的把戲!

我不禁呆在詢問處的窗口,不知怎麼才好。直到石菊輕輕地推了推我,我才勉強向那位護士,笑了一笑,走了出來。

石菊一面和我走出去,一面問道:「衛先生,你剛才提起黎明玫的名字,這個名字我是知道的!」我道:「你知道她一點甚麼?」

石菊的面上,現出一個不屑的神色,道:「她是一個叛徒!」

我立即道:「那是誰告訴你的?」石菊道:「北太極門中人,全都知道!」

我嘆了一口氣,道:「不論你說她是甚麼,我定要設法救她出來!」

石菊突然地停住了腳步,抬起頭來望著我,好一會,她才低聲道:「她……對你那麼重要?」

我呆了一呆,和黎明玫在一起的情形,一幕一幕,湧上我的心頭,石菊的話,我覺得非常難以回答,那就像黎明玫問我:「你為甚麼吻我?」的時候一樣。

我在荒島上和石菊相遇,對她的印象,一直很深,但不知怎地,在見到了黎明玫之後,石菊的印象,便被黎明玫所代替了!

我的思路被石菊的話打斷,她的聲音很大,道:「衛先生,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哩!」

我「噢」地一聲,道:「你說甚麼?」

石菊一直望著我,好一會她才嘆了一口氣,道:「我沒有說甚麼。」

陡然之間,我明白了石菊的心意!少女的心事,本來是最難料的,但是在那一瞬間,我料到了石菊的心意!如果不是我又認識了黎明玫的話,我此際一定會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大家無言相對,但事實卻比任何語言所能表達的更能交換心意。

但是黎明玫……我一想起了她,就覺得心頭一陣煩亂,我只是裝著不懂,道:「你不必去冒這個險了!」

石菊的面色,微微一變,道:「你這是甚麼意思?」這時,我們正走在一條頗為冷僻的道路上,我連忙加快腳步,穿出了這條馬路,才道:「我要再回到死神那裏去!」石菊呆了半晌,道:「你要去,我和你一齊去!要不然,誰也別去!」

我想不到石菊會講出這樣的話來,忙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地圖還在那個『外國遊客』的身上,你難道就不設法找到他,去取回來麼?」石菊苦笑了一下,道:「不管它,如今,你走到那裏,我就跟到那裏,你要討厭我的話,我還是一樣。」

我望了她半晌,嘆了一口氣,道:「你去了,多一個人危險,實在是非常愚蠢的事情!」石菊幽幽地道:「我知道,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事,都是十分愚蠢的!」我聽了她這句語含雙關的話,反倒變成了無話可說,我們默默地向前走著,這時,已然是午夜時分了,突然,我看到錢七手迎面走了過來,他塞了一張字條在我的手中,又匆匆走了開去。

我對著路燈,打開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死神在椰林夜總會,那外國人也在!」

我將字條遞給了石菊,石菊連忙道:「我們去!」這時,我們又經過了一條僻靜的街道,突然之間,石菊停住了腳步。

我正想問她為甚麼時,連我自己,也陡地停了下來,在前面的一支路燈,所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上面,有著一個人!

也就是說,在電燈柱上,正有一個人伏著,在等著我們!

我們兩人,並沒有停留多久,我詐作取出了一支煙,點著了火,我們暗中使一個眼色,各自會意,仍然繼續向前走去。

我們才走出了丈許,便來到了那條電燈柱的下面,就在這時,陡然之間,覺出頭頂生出了陣勁風,我們兩人,早已有了準備,勁風甫生,我們兩人,已然一齊向外跨出了兩步,果然一個人正在半空,我們立即各自向他,發出了一掌!

這一下,我們將計就計,這兩掌去勢極快,那人凌空一個翻身,向後倒去,我們又立即趕前一步,第二掌又已擊出!

那人躲開了我的第一掌,第二掌卻再也躲不過去,「砰砰」兩聲,擊得他身子向外,疾翻了出去。但是那人的身手,卻是異常地矯捷,只見他身子一倒地,手在地上一按,又已站直!

對著燈光,我停睛一看間,便嘿嘿冷笑,道:「我當暗施偷襲的是誰,原來是邵朋友!」

邵清泉滿面怒容,道:「以二敵一,算是甚麼好漢!」我立即狠狠的回敬他:「以八敵一,才是好漢哩!」邵清泉向前跨出兩步,我向石菊一揮手,道:「石小姐,你讓開!」

石菊後退了幾步,道:「衛先生,我們何必節外生枝?」

我並未回頭,只是道:「你千萬別加入動手!」邵清泉趁我正在講話之際,身形一矮,已然向前面直掠了過來!

我早已看出他眼珠亂動,其意不善,他才一向前掠出,五指如鉤,向我腰際抓到之際,我一擰腰間,避開了他的一抓,當頭一掌,擊了下去,同時,左腳一伸一勾,襲向他的下盤!

邵清泉也確是非同小可的人物,我這一掌一勾合使,稱之為「上天入地」,乃是極其精奧的招式,但邵清泉在一個翻身間,竟然已避了開去,五指收合間,反抓我右手的手腕!
這一下變化,充分顯示了七十二路鷹爪法的妙處,變招迅疾,出手狠辣,只要稍為退後一刻,他便立即可以由守而攻,反敗為勝!

我的心知若是不施妙著,難以取勝,更難以報剛才的一敗之仇,因此早已有了準備,邵清泉一抓才抓到,我陡然之間,身形一矮!

我身形在這樣的時間,突然向下一矮,看來是極為不智的,邵清泉在略一揚手問,便可以抓住我的肩頭,但我也正是要他如此!

果然,我身子才一向下蹲去,肩頭上一陣劇痛,已然被邵清泉抓住!

但也就在邵清泉得意的笑聲,剛一出口之際,我雙手已然一齊重重地擊在他的胸腹之上!

這兩掌,我因為恨他為虎作張,實是武林的敗類,因此用的力道也十分重,邵清泉笑聲未畢,便自悶哼一聲,身子連搖間,五指鬆了開來,向下「砰」地倒了下去,面色慘白,道:「好……好……」

我拍了拍雙手,道:「沒有甚麼不好的,你想要找我,不妨來椰林夜總會,你的主子,也在那裏!」我說著,作了一個極其鄙夷不屑的神情,便和石菊走了開去,由得他在地上呻吟。

石菊和我走了三四分鐘,才開口道:「剛才,我幾乎以為你要輸了!」

我聽出在這句極其普通的話中,石菊實在是蘊藏著極其濃厚的感情,我只得仍然裝作不知道,順口答道:「那絕不至於!」

石菊沒有再說甚麼,沒有多久,我們已然來到了椰林夜總會的門口。

才到門口,我便看到唐氏三傑,正在附近逡巡,他們三人一見了我,顯然地吃了一驚,但不等他們有任何行動,我已然快步地來到了他們的面前,道:「不必慌,我正是去見你們主人的!」

唐氏三傑面有慚色,唐老二嚅嚅道:「衛……大哥,我們也是不得已!」

「哼,」我冷笑了一聲,「別解釋,你們喜歡作甚麼,與我甚麼相干?」

唐老二「唉」地嘆了一口氣,道:「其實也是我們自己不好,我們在一家俱樂部賭輸了,欠下了他的錢,現在,越陷越深了!」

我聽出他們三人,實是天良未泯,和「死神」在一起,幹罪惡的勾當,也不是他們的本意,我想了一想,低聲問道:「黎小姐在甚麼地方,你們可知道麼?」唐氏三兄弟搖了搖頭。

我拍了拍他們的肩膊,道:「我以後或許有請你們幫忙的地方!」他們三人一齊道:「我們一定效勞!」我退了開來,挽住石菊的手臂,像是一對情侶那樣地跨進了椰林夜總會。夜總會內的光線很暗,客人也很多,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死神」在甚麼地方。

我剛想站定腳步,觀察一下時,夜總會的領班,已經來到了我們的面前,很有禮貌地說:「衛先生,石小姐,那位先生,請你們過去!」

我和石菊互望了一眼,向領班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遠離舞池的一張桌子上,「死神」靠著椅背,正在優閒地噴著煙圈。

在他的兩旁,坐著兩個打手,我立即向前走去,石菊跟在我的後面,我們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

「死神」微微地笑著,道:「衛先生,幸而我保留了一張皇牌!」

我冷冷地道:「無恥之徒,你那張皇牌,更其無恥!」「死神」頷了頷首,道:「說得對,這世界,要活下去,就得無恥些,你衛先生何嘗不然?」
我霍地站了起來,「死神」冷靜地道:「衛先生,我知道你不會在公共場所動武,更不會不顧及黎小姐的安全的!」

我望了他半晌,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但是我終於隱忍了下去。又坐了下來。

「死神」仍然保持著他那種優雅的微笑,道:「衛先生和石小姐來到這裏當然是又見過錢七手了?這扒手,他倒也有『商業道德』,絕不肯將地圖的去處,講給我聽,但是我相信他是已經講給你們聽了的?」

「沒有。」我毫不考慮地回答。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石菊突然以她那清脆的嗓音,十分堅決地回答,道:「是的!」

我立即回過頭去望著她,她卻絕不望我。「死神」哈哈一笑,道:「有趣,石小姐究竟是主人,我是應該問石小姐的!」

石菊冷冷地道:「你說得對!」「死神」的身子欠了欠:「那地圖在甚麼地方?」

石菊冷冷地道:「你得先告訴我,黎明玫小姐在甚麼地方!」「死神」仰起了頭,徐徐地噴著香煙,並不回答,這時候,樂隊奏起了近乎瘋狂的搖擺樂,震耳欲聾,男男女女,在舞池中忘了自己是一個人,是一個有靈有性的人也似地扭動著他們因為扭動而顯得醜惡之極的軀體。

我在思索著對策,思索著何以石菊竟會立即承認,她知道地圖的下落。

到了樂曲奏得最瘋狂的時候,「死神」才道:「石小姐,你這是甚麼意思?」

「很簡單,黎小姐在那裏,我便告訴你要知道的事情!」

「死神」的面色很陰沉,道:「石小姐,你叫我如何去相信一個曾經撤過一次謊的人,而這人又是年輕美麗的小姐呢?」

石菊美麗的臉龐,立即紅了起來,呆了半晌,才道:「你這次可以相信我!」

「死神」道:「憑甚麼?」石菊望了我一眼,道:「因為他愛黎小姐,所以……所以……我們必須將黎小姐救出來!」

霎時之間,我已然完全明白石菊的意思了,這個成熟得太過分了些的少女!

我早已聽出,在我提到黎明玫的時候,她都有那樣難以言喻的幽怨。我也早已看出,石菊對我,已然產生了少女式的,幻想多於現實的那種感情。

如今,她顯然是將自己,假設了一個三角戀愛的局面,又將自己當做一齣愛情悲劇的主角,而此際,她分明是在進行著「偉大」的行為!

我不禁為著石菊的行動,而感到啼笑皆非,不等「死神」回答,便道:「石小姐,你別胡思亂想了!」石菊道:「我正是不再胡思亂想,是以才這樣的。」我提高了聲音:「你沒有了地圖,如何交代?」石菊突然尖笑了兩聲,道:「衛先生,要是你沒有了黎小姐的話,又怎樣?」

我還想再說甚麼,「死神」已然揮手道:「不必爭了,石小姐,你要的人,很安全,傷勢也有進展,你提的條件,我無法答應。」

「死神」在講這幾句話的時候,顯得他的神態,十分疲倦。

講完之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以手支額,道:「石小姐,你可以相信我,我剛才還向她,道出了我藏在心中,多年來想講而未講的話,我向她求婚,她也已經答應我了。」

我一聽得這句話,頓時怒氣上沖,「叭」地一掌,擊在桌子上,桌子上的酒瓶酒杯,全都跳了起來,「乒乓」聲中,成了碎片!

夜總會中,所有的人,全都轉過頭,向我們這一桌上望來。

我大聲地叫道:「胡說!」

「死神」並不理會我,懶洋洋地站了起來,對奔了過來的兩個侍者說:這位先生醉了,將他送回家去吧!」兩個侍者向我走了過來,我雙臂一振間,他們已然向外直跌了出去!

人叢中傳來婦女的尖叫聲,和有人高叫「快報警」的聲音。

本來,我最不願意將自己和警方聯繫在一起,但此際,我卻不顧一切地掀翻了桌子,向「死神」撲了過去!「死神」的一條腿雖然是木腿,但是他的行動,卻十分靈活,在我一向他撲出之際,他身子向後一縮,已然避了開去。

而那兩個打手,則在此際,向我迎了上來。我只覺眼前人影幢幢,但我事實上,甚麼人也看不清,只是依稀看到黎明玫的倩影,但是她又離得我那麼遠,我必須衝過隔離著我們的許多人,才能來到她的面前。

我拚命地揮動著拳頭。將攔在我面前的人,紛紛擊倒,我根本認不清他們是誰,我只是痛擊著在我周圍的人,我已然在半瘋狂的狀態之中,但在那時候,我心底深處,卻很明白。明白石菊剛才所講的,並沒有錯,我的確對黎明玫有異樣的感情!

沒有多久,警車的「嗚嗚」聲,和警笛的「嗶嗶」聲,已然傳了過來,而我仍然沒有走避的意思,我將夜總會中的陳設,一件一件地搗爛著,直到突然有人,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臂,在我的後頸上,重重地擊了一下,我才整個人軟了下來!

這時候,尖叫聲,警笛聲,已然亂成一片,而我才發現,眼前漆也似黑,夜總會中,本來已是十分黯淡的燈光,已然全都熄滅了!

我還想掙扎,但是卻被人緊緊地拿住了腰間的軟穴,向外迅速地拖去,沒有多久,眼前已然有了亮光。

我仔細一看,我已然被一個人抓著,從夜總侍的邊門處,才發現將我抓住拖了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石菊!

我腰間的軟穴,被她緊緊地抓住,想要掙也掙不脫,我只得大聲地叫道:「放開我!」

石菊冷冷地道:「你還想惹麻煩麼,你?你和我,都不是受警方歡迎的物!」我狠狠地道﹔「快放開我,不管甚麼麻煩,都是由我來承當的,你算是甚麼?來干涉我的行動?」

在淡淡的路燈照耀下,我見到石菊的臉色「刷」地變得異樣的蒼白!

我的話,深深地刺傷了她的心!我也知道,我的話是刺傷了她的心,但是那時候,我已然甚麼都顧不得了,我要找到「死神」,我要見黎明玫,問她,「死神」所說的,是否是事實!

石菊的身形,陡地停了下來,她木然地望著我,抓住我腰眼的五指,也不由自主地一鬆,我一覺出腰際一鬆,立即一個轉身,又反向椰林夜總會撲了過去,但是我只向前撲出了一步,背後「噹」地一聲,如同被千斤重的鐵鎚,擊了一下一樣,跟前金星亂冒,身形一晃間,便已然跌倒在地!

在我將倒未倒之際,我心知這一擊,如此沉重,如果不是內家功力,極有火候的人,絕難發出,而這條小巷之中,除了石菊以外,又別無旁人,也就是說,這一擊,是她所發的!

我想要大聲叫嚷,喝問她為甚麼對我這樣的重手,但是一句話未曾叫出來,我已然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等到我再醒過來的時候,我只覺得眼前的光線,十分黯淡。

我仔細看了一看,才發現自己置身在一隻小艇之上,而那隻小艇,卻在海面蕩漾著!在心中陡地吃了一驚。想要欠身坐起來,但霎時之間,我呆住了!艇上不止我一個人,在我的身旁,石菊正坐在一疊麻袋上。她雙手托著面腮,眼光對準了我,但是看她的神情,卻又不像是在望著我,月光和海水的反光,使我能夠很清楚地看清她秀麗的臉頰,也看清她正大顆大顆地向下跌著眼淚,好一會,她才略略動了一下,道:「衛……大哥,你恨我麼?」

我回頭一看,新加坡的燈火,已然離得很遠,我的正向大海飄去!

我著實吃了一驚,道:「石菊,你想作甚麼?」石菊嘆了一口氣,道:「不作甚麼,我只想清醒一下!」我一俯身,搶過船槳,將小艇向新加坡划去,石菊又幽幽地道:「衛大哥,我……我在你的心中,當真一點地位也沒有麼?」我用力地划著槳,並不去回答她,石菊又一字不漏地問了一遍。

我仍然划著槳,但卻答道:「石小姐,你還年輕,你會遇到愛你的人的!」石菊突然冷笑了幾聲,笑聲十分冷峻,道:「當然有愛我的人,不知多少人,對我講盡了甜言蜜語,但轉眼之間,就甚麼都忘了!」

我聽出她的語意之中,似有所指,我立即想起了她和黃俊,在那荒島上見面的情形來,我立即道:「石小姐,你根本未曾愛過黃俊,何必為此多所傷感呢?」石菊道:「可是我現在,的確愛上一個人了!」

我嚥了口唾沫,回過頭來,道:「石小姐,你聽我說,我現在需要幫助,更需要你的幫助,你肯不肯幫助我?」

石菊凝視了我半晌,才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向另一柄船槳一指,道:「那你就先用這柄槳,將小艇快些划近岸去!」

「去救黎明玫?」她的聲調十分幽怨。

「是的,去救她,不但對我重要,對你也重要,她是你的母親!」

石菊陡然地呆住了,她失常地大笑起來,笑聲又陡地中止,道:「我已然答應幫助你了,你不必再說甚麼神話的!」

她在說那兩句話的時候,面上雖然仍然帶著笑容,但是卻又流下淚來!

我不再多說甚麼,此時多說,也是枉然的。我和石菊兩人,用力地划著槳,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已然上了岸,這時候,已然是凌晨四時了。

一上了岸冷清清地,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我向一輛汽車奔去,一掌擊破了車窗玻璃,將車窗門打開,鑽進了車廂,石菊緊跟了進來,我以汽車百合匙打著了火,一踏油門,車子便向前疾馳而出!

駛出了沒有多遠,我已然認得了道路,汽車風馳電掣,在轉彎的時候,發出了尖銳的聲音。幾分鐘後,我們已然停在那破廟前面。

我和石菊,躍下了汽車,身形一隱,已然隱在廟牆之下。我低聲道:「我們一見人,便奪槍!」

石菊點了點頭,足尖點處,我們兩人,便已然翻過了廟牆,一連幾個起伏,已然來到了那幾間外表破敗的屋子面前。

我一到屋前,便狠狠一拳,向大門擊出!

我已然知道這間屋子是有銅板作為牆壁的,一拳之力,可能不能撼動分毫,我之所以出拳擊向大門,完全是想驚動「死神」!

可是,我這一拳,卻未曾擊中任何實物:大門在我拳出如風之際,打了開來!一拳擊空,用的力道太大,一個踉蹌,撲了過去,百忙之間,我只覺得眼前一亮,身旁一個人影,我也不及去考慮其它,反手一抓,便已然將那人抓住!

同時,我已然看到那人,腰際有一柄佩槍,我以極快的手法,將他腰際的佩槍,摘了下來,將那人推出丈許,後退了半步,抬起頭來。就在那時候,我聽得身後,石菊「啊」地叫了一聲,而我也看清了屋內的情形。

我呆住了!整個地呆住了!

屋內的佈置陳設,和我上次來的時候,完全一樣,沙發上,牆角上,也坐滿了人,但是卻並不是我想像之中的「死神」和他的同黨。

屋中坐的、站的,全是皮靴發亮,制服煌然,全副配備的警官和警察!而我剛才,正是從一個警察的腰際,奪下了一枝手槍。

我呆了半晌,將槍拋在地氈上,回頭看時,身後已然全被警察圍住。

我向石菊苦笑了一下,一個警官向他的屬下,揮了揮手,我和石菊兩人,被擁上了警車。我們兩人一點也沒有反抗,因為反抗也沒有用處。

警官起初以為我們是「死神」的同黨,因為警方在夜總會出事之後不久,突然接到密告,道出了「死神」活動的大本營,因此,大批高明警官,將附近包圍得水洩不通,而我和石菊兩人,卻恰在此際,去自投羅網!

我當然知道,那去告密的,就是「死神」自己。這個大本營,「死神」雖然花了不少心血去佈置,但是在我到過以後,根本起不了甚麼作用,他毅然捨棄這個大本營,而給我惹來麻煩,是聰明之極的舉動!

依靠了我的有名望的律師的保釋,我總算沒有被當作是「死神」的同黨來判罪。

但是,「擅自駕駛他人汽車」一罪,卻是逃不了的,交保候審,被判罰款,警方仍然相信我和「死神」有著不尋常的糾葛,便衣探員徘徊在酒店的周圍。我和石菊兩人,足足有一個星期不得自由行動。

在這一個星期中,我們甚麼事也不能做:不能追尋「死神」的下落,不能追尋那個「外國遊客」的下落,只是困在酒店之中。

「死神」這一手花招之妙,直到如今,我回想起來,也不禁佩服。

在這一個星期中,我只是不斷地在室中,來回地踱著方步,而石菊,則只是坐在屋角的一張沙發上,用她那麼憂鬱的大眼睛,向我望著。

我們兩人,很少說話,簡直是不交談,等到我和她,一齊從法庭中出來之後,回到酒店,我已然計劃展開新的行動,我們準備分頭行事,由我去探索「死神」的行蹤(我相信他仍在新加坡),而由石菊去尋訪那個「外國遊客」(如果他還沒有離開新加坡的話)。

我們剛準備分頭行動的時候,兩位高級警官,忽然陪著一個頭髮已然灰白,有著鋼鐵一樣眼珠的外國人,到酒店來找我。

那兩個高級警官,正是在「死神」的大本營中,將我送上警車的那兩個,他們很客氣,尤其是那個外國人,一見我,就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雖然我從來也沒有見過他。高級警官介紹了那中年人的身份,我不由得心中暗自吃了一驚。

這是一位在國際管察組織中,有著極高地位的人,他的地位之高,到了這樣的程度!如果他不是在國際警察中擔任重要職務的話,他足可以出任一個大國的警察總監之職。我當然不便說出他的真姓名,我不妨稱他為納爾遜先生。

納爾遜先生開門見山:「衛先生,國際警方,希望你的幫助!」

我考慮了沒有多久,在目前的情形下,我的確也需要和警方合作,因為這對於使我能和黎明玫謀面一事有利。我於是點了點頭,道:「可以。」

納爾遜先生又道:「現在,我們所不明白的是,為甚麼遠在意大利的著名凶黨黑手黨,也已然和『死神』取得了聯絡,衛先生,你能告訴我嗎?」

我一聽得「死神」已然和「黑手黨」取得了聯絡,不由得吃了一驚。

「黑手黨」是意大利最大的匪徒組織,「死神」和黑手黨聯絡,當然和寶藏有關!

我正想回答時,卻看到石菊站了起來,走向窗口,她的腳步聲很奇特,那是康巴人的鼓語:絕不能說!我只得道:「我不知道!」

納爾遜先生的眼睛中,閃耀著精鋼也似堅強的光輝,道:「衛先生,你知道的!」

他的態度,令得我十分難堪,我重複了一句,道:「我不知道。」

納爾遜先生攤了攤雙手,道:「好,還有一些私人問題,不知道衛先生肯不肯回答?」

我打醒了精神,道:「請說。」

納爾遜先生道:「你和『死神』的糾葛,究竟是因何而起的?」

我沉吟未答間,他已然又道:「金錢?女人?還是為了正義?」

在講到「為了正義」這四個字時,他的態度,很明顯地是在嘲弄!我站了起來,道:「很抱歉,我都沒有辦法回答!先生,『死神』現在在甚麼地方,你們可有情報麼?」

納爾遜先生搖了搖頭,道:「衛先生,你和我們抱不合作的態度,我們當然也沒有法子和你合作!」

好厲害的人物!我心中暗道。納爾遜和那兩個警官,站了起來,準備告辭,我踏前一步,低聲道:「如果我想見你,怎樣和你聯絡?」

納爾遜向那兩個警官一指,道:「你可以先找他們,再找我!」

我彎腰送客,他們走了之後,我頹然地坐在沙發上。本來,我以為可以得到黎明玫的下落,但這個希望,又落空了!

我怔怔地坐著,腦中一片空白,一點計策也沒有!

石菊輕輕地來到了我的身邊,道:「衛大哥,如果盡我們兩人的力量,尚不能找到黎明玫下落的話,我答應你將我們和死神爭執,是為了隆美爾寶藏這件事,講給納爾遜聽。」

我苦笑了一下,道:「這也是沒有用的,納爾遜他們,一樣不知道死神的下落。」

石菊道:「那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立即到意大利去,在寶藏附近的地方,等著他們!」我一聽她的話,立即一躍而起!

到意大利去!這是最好的主意!不論有沒有寶藏地圖,一切想要得到寶藏的人,都將會不約而同地在意大利集合!


【第六部:黑手黨的加入】

「你有護照麼?」我立即問。

「有,」石菊答道:「我有尼泊爾的護照。」「我們立即去訂機票,到意大利去!」我幾乎是叫了出來!

當然,我並不是放棄和黎明玫謀面的意圖,而是我想到,「死神」定免不了意大利之行,而不管「死神」和黎明玫之間的事,是否如「死神」所言,「死神」一定會帶著黎明玫一齊去的。

我相信「死神」是在胡說,黎明玫絕不會答應嫁給他的,而「死神」想要控制黎明攻,卻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他要控制黎明玫,便必須將黎明玫帶在身邊!

接下來的兩天中,我們仍悉心查訪「死神」和那個得到了寶圖的「外國遊客」的下落,但是卻一無所得。在我們行動間,好幾次發現有人跟蹤。

跟蹤我們的人,是「死神」手下,還是納爾遜派出的,我們也不得而知。

我們訂好了飛往羅馬的機票,這是一個無法秘密的行程,我們索性不加任何化裝。便到了機場。

在候機室中,石菊顯得十分激動,她低聲道:「衛大哥,如果我們在爭奪之中,終於得到了寶藏的話,我還要請你幫忙,幫我運回去。」

那時候,我根本不去考慮石菊他們,也就是為數甚多的北太極門弟子,是隱居在什麼地方,更不考慮他們要了那麼巨大的一筆寶藏,有什麼用處,立即就答應了下來,我只是問道,「那幅藏寶地圖,是如何會到你們手中的?」

石菊道:「我也不十分清楚,只知道我有一個師叔,早年參加了蘇聯紅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隸屬於最早攻入柏林的那連人中。這張寶圖,是他和一個秘密警察官長,肉搏之後得到的,事隔多年,他才回到中國來。你知道,那時候,中國的情形。已然發生了根本的變化,我爹帶著門下弟子,一直向南移,到了那個山谷之中,定居了下來。起先,我們之間沒有人取出來,也沒有人識得那地圖下的德文,後來,我和黃俊,到印度去求學,學了德文,才知道究竟,爹最先派黃俊去意大利,但是他去了將近一年,仍是一點信息也沒有,我才又出了山谷,卻不知怎地,風聲已然洩露,我為『死神』追蹤,又在那荒島中,遇到了他!」

她一口氣講到這裏,才停了一停。

我心中不禁大是狐疑,道:「照這樣的情形看來,寶藏應該已然被發現了!」

石菊睜大眼睛望著我,我將我發現黃俊,將一顆一顆鑽石,拋入海中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

石菊道:「那一袋鑽石,已然落入了『死神』的手中,黃俊如果已然發現了寶藏,他……莫非是戲弄我們?」

我想了一想,道:「那倒也不,因為他也急於要得到藏寶地圖!」我們兩人商議了片刻,不得要領,擴音機中,已然在催促我們入閘,我和石菊站了起來,走向閘口。正當我們兩人排除進閘之際,突然有─個人,塞了一封信在我手中!

那人一將信塞到我的手中,便立即在人叢之中消失不見了,我雖然立即抬起頭來尋找他,但是卻也已然不見了他的蹤影!

我呆了一呆,連忙和石菊兩人,退出了行列,將信封撕開,只見信箋下,寫著兩行娟秀字跡:「衛,不要到意大利,不要去,無論如何不要去。」

我的手不禁簌簌地發抖,石菊也已然看到了信的內容,她一聲不出。

好一會,閘口已然沒有人了,空中小姐在等著我們兩人。

我將信捏成了一團,挽著石菊的手臂,大踏步進入了閘口!

黎明玫的信中,雖然只是短短的幾行字,但是詞意之懇切,令得我幾乎不想上飛機。然而這封信,一定是幾日前已然寫好了的,這時候,「死神」和黎明玫,一定不在新加坡了!

這是「死神」要留我在新加坡的一著棋子!

我當時,以為自己的估計,是絕對準確的,事後,證明了我估計的錯誤,事後的事,我自然會詳細地記述下來,此處不贅。

三天之後,我和石菊,已然由羅馬輾轉到了科西嘉島的北端,巴斯契亞鎮上。

巴斯契亞鎮是一個漁港,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法國經濟的復興,可以說很快,但是在科西嘉島上,卻是不容易見到,這個小鎮,顯得十分貧困和乏味。

我們一到,便以一個搜集海洋生物標本的中國學者,和他的女秘書的姿態,在鎮中心一家喚做「銀魚」的旅館中,住了下來。

第二天,我們在羅馬訂購的最新型的潛水工具,也已然運到了。

一連兩天,我和石菊,只是在沿海觀察地形,並且,租妥了一艘性能十分好的快艇。兩天來,我們似乎沒有發現有甚麼人也對寶藏發生興趣。

巴斯契亞鎮上,也似乎都知道來了兩個對海洋生物有興趣的中國人。

第三天,正是我們準備出海一行,根據我對藏寶圖所留下的印象,到那附近去考察一番的日子。但是在前一晚上,卻發生了事故。

那一天晚上,晚飯之後,我和石菊兩人,步出小鎮,沿著公路,慢慢地踱著,我們無心欣賞美麗的落日餘暉,只是討論著明日出海的行動。

突然間,兩輛摩托車,飛快地在我們的身旁掠過,並在我們的面前,停了下來。兩個身材高大,膚色黝黑的科西嘉人,躍下摩托車,向我們走來。

我和石菊連忙站定,那兩人來到了我們的面前,開了嘴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其中一個向石菊吹了一下口哨。

「先生們,」我以法語說:「有甚麼指教?」

那兩人轉向我望來,其中一個道:「我們是馬非亞的人,你知道麼?」

我從來也未曾到過巴斯契亞,也不知道「馬非亞」是甚麼人。

當下,我只是沉住了氣,道:「馬非亞是甚麼人?」那兩人哈哈大笑起來,道:「來到了巴斯契亞,卻不知道馬非亞是甚麼人?馬非亞是可以令得你在海底休息上好幾年的人!」

我報以一笑,道:「先生,這算是恐嚇麼?」

大約是我的態度,出奇的鎮定,這兩個大漢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我和石菊只是微笑地望著他們,他們的面色,突然又變得十分獰厲,狠狠地道:「馬非亞是大亨,你們知道不?他要你們去見他!」

「大亨?」我雙手交叉,體態優閒,「甚麼樣的大亨,像阿爾卡那樣的?」

那兩個大漢的面色,一下子變得那樣地惱怒,拳頭疾揮,一拳擊向我的下頷,一拳擊向我的小肚。我一直在微笑著,這樣的打手,怎會放在我的眼中?我伸手在一個大漢的肘部「尺澤穴」,輕輕一彈,那人的手臂,突然一彎,「砰」地一拳,已然擊在他同伴的面頰之上,將那人擊得一個踉蹌!

那人的口中,爆出一連串最粗俗的罵人話,瞪著打他的同伴,另一人則不知所措地睜大著眼睛,我仍然微笑著,道:「馬非亞在甚麼地方,他既然找到了我,我也很想見他。」

那兩個大漢怒吼一聲,重又兇猛地向我撲了過來。這一次,我只是身子向前一衝,在他們兩人之間穿了過去,左右雙手,在他們的腰際一抓,那兩人便殺豬也似地大叫起來,結結實實地跌倒在地!

這一下,他們腰間的軟穴,被我重重地提了一下,跌倒在地之後,一時之間,哪里爬得起來,我一俯身,在他們的後袋中,抽出了兩柄利斧,將鋒利的斧口,在他們的眼前,晃了一晃,道:「馬非亞在甚麼地方,快說!」

那兩個大漢喘著氣,道:「就在銀魚旅店的後巷,你一去,就可以找到了!」

我用了三成力道,又在他們兩人身上,踢了幾腳,和石菊兩人,跨上他們的摩托車,轉頭向鎮上馳去,沒有多久,已來到了銀魚旅店的後巷。

銀魚旅店的後巷,是一條十分污穢的小巷,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正在玩著滾硬幣的遊戲。

有一個穿花恤衫,留長髮的小阿飛,口中含著一枝香煙,一見到我們,他便震動了一下。我連忙一個箭步,竄了上去,手掌一翻,「拍」地一聲,已然打了他一下耳光,將他口中的香姻,打得直飛了開去,喝道:「馬非亞在甚麼地方?」

那小阿飛顯然是嚇呆了,整個身子,竟然軟了下來,我提住了他的胸口,不令他跌倒,他只是伸手向後面指了一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手一鬆,任由他滾向牆角,將剛才奪來的兩柄利斧,握在手中,向那小阿飛所指的門口走去,一腳踢開了門,衝了進去。

那地方,可能是一個舊的貨倉,電燈光並不十分強烈,幾隻木箱上,放著不少空酒瓶,空氣中也彌漫著劣等威士忌的氣味,幾個女人正在尖叫,十來個大漢正在哄笑著。

然而,所有的聲音,都因為我的突然闖進去,而靜了下來。

每一個人,都調轉頭來,望著我和石菊,我大聲問:「誰是馬非亞?」

「我!」一個大漢一揮手,摔開了他懷中的一個女人,站了起來。

這是一個標準的大漢,身高兩公尺,面上的神情,那樣的兇狠,顯然他是這個小鎮上的地頭蛇!我踏前了一步,雙手齊揚,手中的兩柄利斧,已然疾飛了出去!

這一手,馬非亞顯然未曾料到,他呆了一呆,「叭叭」兩聲,那兩柄利斧,已然掠過了他的頰邊,陷在身後的木箱上!

馬非亞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好一會,他才敢動一動,我冷冷地道:「你派了兩個飯桶來找我們,我們來了,有甚麼事?」

馬非亞面色緩了過來,但是剛才那兩柄貼著他臉頰飛過的利斧,卻在他心頭,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以致令得他講話的時候,語音也在發顫,他道:「有人要見你,羅馬來的!」

我冷笑了一下,道:「誰?凱撒大帝麼?」

馬非亞竭力定了定神,道:「中國人,等一會你就知道沒有那麼好的興致來開玩笑了!」

我倏地踏前一步。他猛地揮拳,向我擊來,但是我身形一矮間,已然一拳擊中了他的肚子,他痛得面色焦黃,低下身去,我照他下頷,又是一拳,這一拳,又令得他身子站直,我笑道:「阿爾卡邦馬非亞,羅馬來的人在那裏?」

我的話才說完,左首一扇門打了開來,一個冷靜的聲音,傳了出來,道:「我在這裏!」

一聽得那聲音,我便怔了一怔,那聲音是這樣地冷,只聽聲音,便知道他是一個不容易對付的人物!我一揮手,將馬非亞揮開,轉過身去,只見在那門旁,站著一個身材才我差不多高下的瘦漢子。

那瘦子穿著最流行、剪裁合體、質料上乘的西裝。面上的神情,是那樣的冷淡堅定,右手不斷地在揮動著一條金表鏈。

「我在這裏!」他重複了一遍:「教授和美麗的秘書,我們來談談如何?」

那人給我的第一個印象,就是他是一個老練的匪徒,見過世面的匪徒!

這種匪徒,和馬非亞這種,只憑著一百八十磅的身體,和兩隻拳頭在小地方稱王道霸的小毛賊,是絕對不同的!

我向石菊使了一個眼色,兩人一齊向他走了過去,馬非亞和他手下,還想跟在我們的後面,但是卻被那人制止了。

我們來到了門前,那人側身一讓,讓我們走了進去,我們跨進了一間房間,房中放著兩張鋼鑄的寫字台,另有一個口銜雪茄,帶著黑眼鏡的漢子,正在獨自玩著撲克遊戲。

這個人對於我們的進來像是根本未曾覺察到一樣,連頭也不拾起來!

室內的光線,同樣地也不很明亮,那人又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臉面。

但是那人的身形,那種像巖石一樣的姿態,卻給我以一個很熟悉的印象。陡然之間,我知道他們的身份了!那在玩牌的、和那個召我們進來的人,手上全都戴著絲質的黑手套!

這當然是戴手套的季節,但是卻不是戴絲質黑手套的季節!

這兩個人,全是「黑手黨」!意大利最大的黑社會組織中的人物!科西嘉雖然是法國的領土,但是在黑社會方面,卻一直是意大利的範圍!

那瘦漢子仍用他那冰冷的聲音道:「請坐!請坐!」我和石菊,坐了下來,那人又道:「兩位的名字,我已然知道了,我們都不是紳士,用不著等別人來介紹,我叫尼里--石頭心尼里,這位是--」他指了指正是玩牌的人,道:「是范朋,除了他自己,誰也不認識的范朋!」

石頭心尼里的話講完之後,室中靜了半晌。「除了他自己,誰也不認識的范朋」,照中國人的說法,可以譯作「六親不認」范朋,范朋和尼里,這兩個正是「黑手黨」的首領!

這時候,我也注意到了,范朋和尼里的絲質手套近腕部份,有著幾道金線,像將軍制服袖口上的金線一樣,是表示他們的地位的!

我知道我已然陷入了一個圈套之中。是范朋和尼里到了巴斯契亞鎮,但是卻以小毛賊馬非亞出面,由兩個飯桶來請我們!

靜默持續著,只有「六親不認」范朋「窸窸」的發牌聲,我竭力使自己的面色,維持鎮定,甚至還看了一下。

我道:「范朋,你到巴斯契亞來,不見得是為了玩『通五關』的吧!」

「六親不認」范朋仍然不出聲,只自顧自地派著牌,尼里也只是在一旁,陰側側地笑著。

我感到心中怒火在上升,但是我仍然竭力按捺著,但石菊卻已然忍不住了,她欠了欠身,手略略一揚,我聽得極其輕微的「嗤」地一聲,一絲銀光,閃了一閃,緊接著,只見范朋從椅上直跳了起來,連他臉上的黑眼鏡,也跌倒在地。

他左手捧著右手,在他右手的手腕上,刺著一枚長約寸約的銀針!他狠狠地向我們望來,我和石菊,看到了他的這一副狼狽相,和他剛才那個裝模作樣的情形一比,不由得都大笑起來。

在我們的笑聲中,「叭」地一聲,范朋一掌拍在檯上,喝道:「閉嘴!」

我看到他面肉在抖動著,心中顯然是怒到極點,立即向石菊使了一個眼色,石菊倏地站了起來,已然閃身來到尼里的身旁。

我也從椅上一躍而起,來到尼里的面前,雙手按在桌上,隔著桌子,我望著他,他也望著我,約莫有兩分鐘之久,我才一伸手,將他面前的撲克牌,取了過來,洗了洗牌,道:「好了,有甚麼事?」

范朋的面色很難看:「中國人,你想和黑手黨碰一碰麼?」我加重了語音:「甚麼事!」

「快離開巴斯契亞!」他幾乎是在怒吼。

我拽過了一張椅子,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向四面看了一看,石菊正站在尼里的身旁,但是尼里的神態,十分優閒。

在窗口處,我發現不少人影,這些人,都筆直地站著,我毫不懷疑窗外至少有兩架手提機槍,是準備對付我們的。我將手中的紙牌,向范朋的面前一推,道:「你發牌吧!」

他怒道:「作甚麼?」我冷冷一笑:「我輸了,就走;我贏了,你走!」

范朋「哈哈」地大笑起來,我用力一掌,擊在桌上,那下巨響,打斷了他的笑聲,他拿起了撲克牌,發一張給我,又發了一張給他自己。

那兩張牌是明的,他的一張是七,我的一張是九。然後他又發了兩張牌,那兩張牌是暗的。

我當然不會有興致在這種情形之下賭博,我只是藉此來轉移他的注意力,給自己造成脫身的機會,我裝模作樣地看了看底牌,也是一張九!

我已然有了九一對。將牌放下,我道:「范朋,我們下甚麼注?」范朋噴著煙,道:「由得你!」我摸出一張美金旅行支票,票額是一千美金,放在桌上,范朋笑了一下,向尼里作了一個手勢。

尼里向前走來,石菊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范朋向桌上一指,道:「一千美金。」

尼里「刷刷」地數著鈔票,放在桌上,我突然站了起來,一手將錢和支票,攫了過來,范朋一下口哨。尼里轉過身,想向外逃去,但是我一伸手,已然隔桌子抓住了范朋,將他直提了過來,石菊五指如鉤,也已然緊緊地扼住了尼里的後頸。

「嘩啦」聲中。玻璃被打碎了,手提機槍從破窗中伸了進來。

我提著范朋,向外走了幾步,道:「范朋,你是識得你自己的,叫他們放槍吧!」

范朋用力想掙脫我的掌握。但是他怎能掙得脫?他狠狠地道:「和我作對,你是在走向墳墓!」我冷冷地道:「范朋,和死神合作,你才是走向墳墓!」

范朋像是因為我突然道出了他的秘密,而震動了一下,我也不與他多說甚麼,拉著他便向門口走去,石菊押著尼里,跟在我的後面。

當我們出現在倉庫中的時候,所有的聲音,全都靜了下來。

我回頭對石菊道:「你押著尼里,到『銀魚』去,將潛水用具,都堆在他的身上,叫他負著,到碼頭來找我,我們今晚就出海。」

石菊點了點頭,我們出了倉庫之後,分道而行,我帶著范朋,來到了碼頭,我們原來租定的那艘船,正在碼頭上停著。

碼頭附近,有許多帶著黑絲手套的人在徘徊,但是看到我押著范朋,他們全都像石像似地,僵立不動,我帶著范朋上了船,等了沒有多久,石菊已然到了,在尼里的身上,負著沉重的潛水用具,石菊將潛水用具全都運到了船上,又發動了馬達,范朋尖聲叫道:「將我也帶出海去麼?」我冷笑道:「不錯,將你餵鯊魚!」范朋的面色,變得如此之色,像是死魚肚子的那種顏色,岸上的黑手黨徒,也一齊向前走來,「拍」地一聲,白光一閃,一柄彈簧刀向我直飛了過來。

但是那柄彈簧刀尚未飛到我的附近,石菊足尖一點,迎了上去,已然將刀拿在手中。手揮處,岸上有一個人大吼一聲,正是那擲刀傷人的兇徒,大腿上鮮血涔涔而下,已然受了惡報。

我知道就算將范朋押出海去,也沒有多大用處,在快艇離岸兩丈許的時候,手一鬆,便將范朋,推到了海中,立即有個黑手黨徒,跳下海來,泅向他們的首領,尼里在岸上大叫道:「再見,中國人,再見!」我心中動了一下,「再見」,那是甚麼意思?

快艇劃破黑暗的海面,向前疾馳而出,我一直在想,「再見」是甚麼意思,五分鐘後,碼頭上的燈火已經使我跳了起來:「他們可能已然放下了定時炸彈?」

石菊呆了一呆,道:「可能?」「是的,」我在甲板上來回走動,「尼里在我們開動時,連說了兩次再見,你說這是甚麼意思?」

石菊想了一想:「可能是他們不甘心這次的失敗,準備再和我們交手?」

我只是直覺地感到,在這個快艇之上,有甚麼不詳的事情在等著我們,剛才那麼多黑手黨徒,在碼頭上,難道他們竟會不在我們的快艇做些手腳?我將我的懷疑,向石菊說了。

石菊呆了半晌,道:「照我想來,他們當作一定可以將我們在倉庫之中制服,不會再另出主意的了!」

略想了一想,石菊所說的話,也有道理。

但是我卻仍然不放心,吩咐了石菊好好地管理著機器,我要到船上各處去走走。

事實上,我去各處走走,並未存著去尋找計時炸彈的目的。

因為,如今科學的發展,如火柴盒大小的計時炸彈,足夠毀滅一間石頭屋子,而體積那麼小的東西,要在長達二十呎的快艇之上尋找出來,簡直是不可能的事,黑手黨徒甚至可以將計時炸彈放在船底,我們又怎能找到它?我一面想,一面低頭走入了船艙之中,才一走下去,便看到了一條柱上,以一柄彈簧刀,插著一張紙,紙上以紅墨水寫著兩行字,隔老遠,便已然看清,紙上寫的是:此船直通水晶宮!

我吃了一驚,連忙飛步過去,將那張紙撕了下來,背後又有幾行字,卻是筆跡蒼勁的中國字,寫道:「衛先生,閣下精神可嘉,惜乎行為愚騃,弟頗希望與閣下為友,但閣下看見此字條之後,距死已不遠矣,弟頗引以為憾。死神。」

我將紙抓在手中,迅速地上了甲板,來到了石菊的身旁,將手一伸,道:「你看!」

石菊草草看完,也不禁面上為之變色。

「絕無疑問,船上已然有了計時炸彈,我們快穿上潛水衣,躍下海去!」我下了決定。

石菊向四面一望,我們的快艇,已然離岸極遠了,石菊苦笑了一下,道:「我們能回到岸上麼?」我道:「總比在這裏等死的好!」

我們兩人,正準備將放在甲板上的潛水衣穿上去的時候,石菊忽然定了一定,道:「衛大哥,如果船上有計時炸彈的話,他們絕不出聲,不是可以穩穩地將我們炸死麼?何必留下字條?」

我想了一想,石菊的話有道理。可是此際,我卻沒有空去想那是為了甚麼,我順口答道:「只怕這是死神行事的一貫作風!我們必須棄船了!」

石菊沒有再說甚麼,可是當我們兩人提起潛水衣的時候,忽然看到海面上,有一艘遊艇,不如我們的那艘那麼大,卻正在海面上游蕩,我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喜,忙道:「快,快向那小艇駛去!」

石菊轉過了舵,向那艘小艇馳去,我拋過繩子,繫住了那艘小艇,五分鐘之後,我們已然上了那艘小艇,石菊轉了一轉,道:「什麼都有,水、油,全部有!」我高興道:「那是天助!」

石菊卻皺眉道:「衛大哥,我看事情太巧了,只怕沒有那麼好的事!」

我呆了一呆,道:「先不去管它,我們先將應用的東西,搬過來再說!」

沒有多久,潛水用具和應用的東西,都已然搬過小艇來了,我解開了纜繩,石菊開動了小艇,向預定的目的地馳去。


【第七部:海上亡命】

只不過半小時左右,我們遠遠地聽得「轟」地一聲,一蓬火光,從海上冒起,將附近的海域,照得通明,但立即就熄滅了。

經過那一亮之後,陡然而來的一暗,更令得眼前伸手不見五指。我和石菊半晌不語,才道:「如何?」石菊呆了一會,道:「衛大哥,無論如何,這艘小艇,來得太怪了!」

我道:「那是不是會有人存心救我們呢?」

石菊苦笑了一下,道:「在這裏?」我只是道:「不錯,在這裏!」

實則上,我心中已然想到了一個人。如果「死神」已然來到這裏的話,那麼,黎明玫當然也來了,她就可能是救我們的人。

我感到安心了,那艘快艇已然爆炸,我們當然已經安全了。我心中對於石菊的驚疑,還有點不以為然,我們在甲板上坐了下來,四周圍靜得出奇。

石菊已然停了馬達、任由小艇在平靜的海面上漂行,突然之間,石菊霍地站了起來,道:「衛大哥你聽,這是甚麼聲音?」

我正想叫她坐下,不要再疑心的時候,陡地,我也呆了一呆。

我聽到了一種極其輕微的聲音,我相信如果不是練過內功,耳目特別靈敏的人,是一定聽不出來的。那聲音「的……的……的」地不斷地響著,像是一隻小型的鬧鐘所發出的。

我聽了一會。道:「只怕船艙之中,有一隻小型鬧鐘在吧!」

我們連忙走進了船艙,果然有一隻小鐘,石菊一伸手,便將那鐘,拋到了大海之中。

可是,那要命的「的……的……」聲,仍然存在著,而且令得我們確不定方向!

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會有這樣的經驗的,一個極細微的聲音,當你聽到了,但是要找出它的方向時,它可能從四面八方傳來,根本不知是在何處。

那時我們兩人的情形,就是這樣!

我們雖然都沒有開口,但是心中都知道那種聲音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定時炸彈!此外,絕不可能是其他的聲音。

我又鑽進了一個圈套之中!

對方的計劃,我如今已然可以猜測到了,在我們來的快艇上,並沒有定時炸彈,但是對方卻造成氣氛,使我們信以為有。

而正當我們想脫離那艘快艇之際,對方又派人駕了這艘實際上裝置了定時炸彈的小艇,來到近前,當然,駕艇人已然躍入了海中,向我們的艇游去,半小時後,將那艘艇炸去。

這時候,我們一定會以為自己安全了,但是計時炸彈偏偏裝在此處。

我們不知道計時炸彈在甚麼地方,但是此時,我們想棄船更難了,因為我們離岸更遠了!

我和石菊相對而立,我們的額上,都不禁滲出汗珠,約莫過了兩分鐘,但我們卻覺得過了一世!因為隨時隨地,我們可能葬身碧海!

兩分鐘之後,我喘著氣,道:「我們棄船!」石菊默然點了點頭。

忽然之間,我感到對她,十分抱歉,我道:「我們這時候棄船,生還的機會,只有一半,這……全是我的不好!」

石菊望了我一眼,道:「別多說了,快走吧!」我和她一起上了甲板,匆匆地穿上潛水衣,解開了兩個救生圈,一起跳入海中。

我們暫時可以不必壓縮氧氣,我們藉著救生圍的浮力,浮在海面,那艘小艇,向外飄了開去,我們在海上浮沉著,果然,不到一個小時,又是「轟」地一聲巨響,那艘小艇,整個斷成了兩截,向上跳了起來,接著,又碎成了片片,一齊跌落海中!

石菊嘆了一口氣,道:「好險啊!」

又過了沒有多久,天色已然漸漸地亮了起步,那是一個陰天,等到天色漸漸地明亮之際,我們發現自己完全置身在大海之中!

我們相互嘆了一口氣,一點辦法也沒有,再過了一會,突然,我們看到前面不遠處,海上之水,突然起了一個大漩渦。

那漩渦一出現,我的心便向下一沉,我連忙將頭埋入了海水之中,睜開眼來,向前看去,只見在前面約莫十丈遠近處,一個灰白色的魔鬼,正在優閒地擺動著它的身體!

灰白色的魔鬼!那是一條最兇惡的虎鯊!

我抬起頭來,石菊問我:「甚麼事?」我搖了搖頭道:「沒有甚麼!」

真的,這時候,我能回答石菊什麼呢?一條有六公尺長,可能二千公斤以上的虎鯊,就在我們的附近,不要說我們沒有槍,有槍也不能用,一公里之內的虎鯊,聞到了血腥時,就會在五分鐘之內趕到!我們如今唯一的辦法,便是鎮定!

唯有鎮定,絲毫也不去驚動那灰白色的魔鬼,而且,還要那魔鬼並不飢餓,我們才有逃生的希望!

石菊像是已然在我面色上,看出了我在撒謊,她定定地望著我,忽然又道:「衛大哥,我們有危險了,是嗎?」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注視著前面,海面上又出現了一個漩渦。離我們只有二十公尺了!那是白色的魔鬼,在優閒地轉動它那二千公斤重的身子的結果。

我舔了舔嘴辰,海水的鹹味,使得我的喉嚨更感乾燥,像是有人在我的胃中,燃著了一個火把,濃煙想從喉中直冒出來一樣。

我想了一想,道:「不錯,一條虎鯊,正在我們前面,向著我們游來!」

我的語調,竟然如此的平靜,那實在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石菊一聽,陡然張大了口,只見她右臂一揮,右手離開了海水,手中已然多了一把藍殷殷的,鋒銳已極的匕首!

我嚇了一跳.道:「石菊,你想作甚麼?你完全沒有機會的!」石菊的聲音很冷,使人發顫,道:「現在我們有機會麼?」

我吸了一口氣,道:「百分之一,或是百分之二。」石菊突然現出了一個堅毅已極的表情,道:「衛大哥,你設法游開去!」

我幾乎是大叫:「別亂來!」

但是我的話才一出口,石菊已然用力地推開了救生圈,身子一沉,沉了下去!

在那一瞬間,我完全呆住了!可憐的石菊,我承認,她懂得很多,但我也可以斷定,她從未在海中飄流過,更不要說怎樣對付一條虎鯊了!

她以為她的英勇行動,可能只是犧牲她自己而救了我,但是,就算她能夠和那魔鬼同歸於盡的話(這是最好的估計,已然近乎不可能),那麼,不到十分鐘,我就會陷入鯊群的包圍之中,而在十五分鐘之後,我就在虎鯊的牙齒的拼合間,成為一片一片了!

虎鯊的牙齒,可以作成美麗的裝飾品,但是被那些白森森的牙齒咬起來,滋味卻不很好受,因此,我並沒有呆了多久,雙手也鬆了救生圈,潛下水,我看到石菊雙腳蹬著,正向魔鬼迎去。

那條虎鯊游得很優閒,不斷地打著圈子,我在水中,像一支箭也似地向前射去,不等石菊游近虎鯊,我已趕到了她的身邊,我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一伸手,向石菊的右腕抓去。

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石菊一閃身,避了開去,反手一刀,向我刺了過來!我猛地吃了一驚,避得稍為慢了一點,肩頭上被刀鋒掠過,一縷血水,慢慢地飄了開來!

剎那之間,我整個人都麻木了!

血!海水中有了血!

那條虎鯊也像是突然間發現了什麼似的,呆在水中。

那條虎鯊呆在水中的姿態,是如此地平靜,流線型的身子,一動也不動,像是一艘最新式的潛水艇一樣。凡是食肉的動物,在進行襲擊之前,一定十分沉靜的。我見過美洲豹怎樣撲向獵物,在未撲向獵物之前,蹲在地上,簡直像一塊石頭!

石菊轉過身來望著我,我們沒有法子交談,我立即游前一步,扯了她就向下沉去!

我深信石菊此際,心境之中,有著極其瘋狂的成份,她絕不想害我,因為她愛我,但是她卻想害她自己,因為我不愛她!

我才一拖住石菊時,石菊還掙扎了一下,我不容她再胡來,如今我們逃生的機會,已然只有萬分之一--那萬分之一的機會,還要再決定於我們下面的那一堆海底礁石上,是否有可以供我們容身的洞!

我們向下,迅速地沉下去,那條虎鯊也在這時候,突然一個盤旋,向我們滑了過來,我解下了腰間的白金絲軟鞭,仍然向下沉去。

但是在水中,人類和鯊魚比起來,猶如野豹和蝸牛一樣,那魔鬼在轉瞬之間,便已然追了上來,我立即揮起了金絲鞭,向那魔鬼狡猾而細小的眼睛鞭去,那一鞭的力道,是如此之大。連我自己也感到十分出奇,一陣水花,虎鯊的長尾,揮了過來,我看到石菊迎了上去,匕首的光芒,在海底中更顯得十分耀眼,片刻之間,另一股血又飄了開來。

我不知道那股血是虎鯊流出來的,還是石菊的,我所能做的,只是再向前迎去,但是我剛出兩尺,石菊的身子,已然筆也似直地向下沉來,我一把將她抓住,不到十秒鐘,當那條虎鯊在上面十餘公尺處,翻騰起白花耀眼之際,我們的手已然抓住了礁石。

我迅速地繞著礁石轉了一轉,發現一個洞,可供我們藏身。

我本來,幾乎已然絕望,但一發現了那個洞,我卻有了一線生機,拉著石菊,向洞中間游了進去,我們才一進洞,便覺出那堆礁石,猛地震動了一下。

接著,一塊巨大的礁石,跌了下來,剛好堵住了那個洞口!

這正是我們所希望的,當然,那是虎鯊在受創之後,大發神威的結果。我望著石菊,那個洞裏面很大,也很明亮,在水中看來,石菊的面色,十分奇怪。我從洞口的隙縫中向外面望出去,海水在翻滾,那是一個真正的奇跡!至少有十條以上的虎鯊,正在圍著那條已然受傷的在嘶咬,血花翻濺,白影縱橫。石菊游到了我的身邊,我只顧注視外面,忽然之間,石菊的五指,幾乎陷入了我的手臂之中,我向她望去,只見她正望著洞的深處,面上的神情,駭異到了極點!我立即回頭望去,也不禁為之一呆!

一個人!一點不假!一個人!就在洞的深處!

那個人,有著全副潛水配備(我和石菊兩人,如果不是得力於中國武術內功的特殊控制呼吸的方法,此際也早已窒息而死了),那人的身子直立著,像是在搖晃,但是他卻只有一條腿,那樣子,可怖得令人難以想像,令人不自禁地感到胃部在抽搐!

我和石菊呆了一會,便向那人游了過去,尚未游到他的附近,我們都已然可以肯定他死了。因為他折腿處的肌肉泛著死灰色,碎骨露在外面,令人無法向那個傷口,多望一眼。

我游到了他身旁,將他的氧氣面罩,除了下來,那兩筒氧氣,還有一大半剩,我將之遞給石菊,但是石菊卻是不接,反向洞底,指了一指,我循指看去,只見洞底上,堆著十筒全未用過的氧氣!

我開始奇怪起來,但我們先甚麼都不做,每人取了兩筒氧氣,咬在口中,肺部立時舒暢了起來,然後,我才仔細地看了看那人,只見那人眼睛深陷,面上的神情,像是極度的悔恨。

一看那人的臉型。便可以知道那是一個典型的德國人。他死了不會很久,至多三十小時,我料定他是在搬氧氣進洞時,在最後一次,遇到了虎鯊,因而失去了一條腿而死亡的。

石菊輕輕地碰了碰我,我仍抓著屍體,只見她已然收起了匕首,自在袋中取出了一小塊白色的板,和一枝筆來,那是特地為潛水者所設的,可以在水底書寫,又可以輕易抹去的工具。

我們所有的潛水工具,都遺失了,但這兩件東西,是可以隨身攜帶的,所以還在。

只見石菊寫道:「他是誰?」我翻起屍體的手腕來,腕間有著難看的疤痕。

石菊又寫道:「他真的是那個『外國遊客』?」

我點了點頭,石菊寫道:「那麼,那張地圖,也應該在他的身上!」我在屍體的身上,小心地搜了一搜,但是除了護照和一些零碎的物件外,卻並沒有任何發現,我放開了屍體,我也取出了平板和筆來,寫道:「地圖找不到,但是我深信寶藏可能就在這個山洞之中!」

石菊看了,面上現出了一個訝異的神色,寫道:「你何以如此肯定?」我回答她:「你看這些氧氣,至少準備在這裏工作二十四小時,否則,他何必準備那麼多的氧氣?」石菊點了點頭。

我打開了護照,照片上的人,正是死者,直到此際,我才知道他的名字是佩特‧福萊克。當時我懷疑這可能是假名字,但後來証明不是,佩特‧福萊克是真名,他是納粹近衛隊的隊員--屬於希特勒最親信的部隊,也就是奉命藏寶的許多近衛隊員之一。

石菊在水中,寫道:「我們在洞中找一找?」我點了點頭。

照理說,我們兩人,既然都同意我們在誤打誤撞之間,發現了隆美爾那筆為數驚人的寶藏的所在地,便應該立即進行搜尋才是。

但是我們卻不,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地,誰也不想動,相互瞪視著,在水中看來,兩人心中的感覺一定是相同的,那就是:雖然對方的臉容十分模糊,不怎麼清楚,但是彼此間的距離,卻近了許多--那種距離,自然不是指實際上相隔的距離而言。

我們互望了好半晌,石菊才迅速地寫了一些什麼,將塊平板,遞到了我的面前,她寫的是:「衛大哥,我絕不想害你的。」

我點了點頭,寫下了這樣的字回答她:「我知道,你想毀滅你自己,為什麼?」

石菊突然游了開去,我也不去追她,她游到洞的一角,才停了下來,我相信她一定在哭,我再次游到洞口、從石縫中向外看去,虎鯊群已然走了,海水依然澄澈,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我在那個約有五六丈見方的洞中,沿著洞壁,仔細地尋找起來。

不一會,石菊也游到了我的身邊,參加了尋找的工作,但是我們各自用去了四筒氧氣,仍是一點結果都沒有。這個洞,簡直不可能是藏寶的所在,因為每一塊巖石,全是天然生成的,一點也沒有人工斧鑿的痕跡。

但是,佩特‧福萊克又在這個洞中作甚麼呢?

我放棄了尋找的意圖,和石菊兩人,來到了洞口,我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推開了堵在洞口的大石,一齊浮上了海面。

在各自呼吸了幾口真正的新鮮空氣之後,我道:「我們仍然要回到陸地上去,再到這裏來,準備了水、食物,輪流下來,才能尋找出結果來。」石菊苦笑了一下,道:「是啊,但我們怎能回到陸地呢?」

這時候,早已經是白天了,我們雖然不怕冬天冷,但是在陽光的照射下,我們的嘴唇,都已然焦得要裂開了。無論向那一方面望去,都是藍茫茫的海水。人在船上,航行在大海之中,或許還不能體會出海是如何地偉大,但當你浮在海面上的時候,所看到的海,是完全不同的,你身子浸在海水之中,海浪輕微的起伏,將你的身子托上托下。那時候,你就會感到,人和海相比,實際上和浮游生物和海相比,並沒有甚麼分別。海實在是太大了,就像是數字上的「無窮大」,「無窮大」減去一和減去一百萬仍然一樣是「無窮大」,其值不變,海可以吞噬無數生命,而連泡沫都不泛起一個來!我將頭浸在海水中,以求獲得一時的清涼,當我再浮出海面時,我突然聽到了一陣「托托」的馬達聲,自遠而近,傳了過來,接著,我已看到了海面上,出現了一個極小的黑點。

石菊也已然看到了這個黑點。她立即道:「有船來了!」我囑咐她:「不要慌,他們無論如何,看不到我們的。」石菊道:「衛大哥,你相信那船是向我們駛來的麼?」我點了點頭,道:「應該是,現在不是釣魚的季節,更不是出遊的時候。」

小黑點漸漸變為大黑點,又可以看出,那是一艘很大的快艇。

「等它再駛近些,我們再潛下海去。只希望那群魔鬼已然遠離了。」我對石菊說著。事實上,我才一說完,那快艇已然可以看得更清楚了。我心中一面想,一面道:「奇怪,莫非地圖已然到了死神的手中?我們以逸待勞,在礁石揀一個地方藏了起來,有人潛水下來的話--我相信一定有的--我們可以毫不猶豫地將他們殺死,每一名黑手黨徒,都是死有餘辜的!」

石菊仰起頭來看我:「然後,又怎麼樣呢?」

我笑了一笑,道:「然後,我有一個極其大膽的計劃……」

我詳細向她將我的計劃講了一遍,那快艇已然更近了,我們潛下海底,像一頭鱆魚似的,藏在兩塊礁石的當中。

沒有多久,我們已然可以看到那艘快艇的螺旋槳所攪起的水花。

快艇在那堆礁石的四周圍,繞了一轉,我們又看到一隻鐵錨,沉了下來。

我們的氧氣,還足夠我們在海底潛伏兩個小時以上,我們耐心地等著。果然,沒有多久,已然有兩個人,潛了下來。

那兩個人,正如我所料,戴著潛水帽,穿著最靈便的潛水衣,帶著射鯊魚的槍。使我高興的是,他們是負著筒裝氧氣的,和船上並沒有直接的聯絡。

我看著他們向下沉來,沉到了底,其中一個,手中還拿著一塊板,正在向他的同伴,指指點點,兩人迅速地向礁石游來。

石菊已然將匕首取了出來,我向她搖了搖手,示意用不著武器。他們兩人,沿著礁石,將要來到我們的面前時,我們兩人,雙足蹬在礁石上,像箭一樣地向前射了過去。有時要解決一個敵人,並不容易,但有時,卻容易得出奇。

我們以人作箭,向前激射而出,頭正好撞在那人的胸口!

雖然有著潛水衣的阻隔,但是這一撞的結果,已然非常明顯,潛水帽之中,整個紅了,那是這兩人吐出來的鮮血,他們絕不能再活了!

我和石菊兩人,迅速地將他們拖到那洞中,將他們身上的潛水衣和潛水帽,剝了下來穿上。又取了他們的魚槍。當然,在水中戴上潛水帽,是沒有用的,但我們可以屏住氣息。

這一切,全是我計劃的一部份,不到十五分鐘,我們自然游出了洞,向海面上升去。就在那一瞬間,我好像感到我的計劃中,出現了一個漏洞。

也就是說,有一件什麼事,沒有弄好,那是會妨礙我整個計劃的。

可是那時候,卻已然沒有時間去給我細細思索了,我和石菊已然浮上了水面,我抬頭看去,快艇就在我們前面不遠處,甲板上站著不少人。我回頭向石菊望了一眼,又碰了一碰魚槍,兩個人一齊向快艇游去。不一會,已然來到了艇邊,向艇上爬去。

可是,當我們兩人在艇上站定的時候,突然看到「石頭心」尼里,手中握著一柄大口徑的手槍,指著我們,喝道:「別動!」

我陡地一呆,那個破綻,我還未曾想到,但如今我已然可以肯定,只有這一個破綻了,要不然尼里怎會這樣對付他的伙伴?

我幾乎沒有考慮,立即揚起魚槍,一扳槍扣,「砰」地一聲響,我看到尼里手中的槍,發射一下,但是整柄槍卻已然向外飛去。

而他的右手--如果那還能稱作的話,只怕也已然永遠不能握槍了。

我一個轉身,正要和石菊再跳入海中的時候,槍聲又響了,四面已然有十來個人,握著手提機槍,將我們圍住。

而「六親不認」范朋,則悠閒地踱了出來,冷酷地道:「別動,除下潛水帽!」

我絕無第二個路途可循,向石菊望了一眼,我除下了潛水帽,范朋一看是我,面上現出了極其驚訝的神色。我知道他的驚訝,是他如此周密的佈置,竟然未將我們炸死的緣故。

「原來是你!」他冷冷地說著,和我保持相當的距離,帶著黑手套的手,得意地摸著下巴。

我向左看去,尼里已然由人扶下了艙,我立即道:「我要見『死神』!」

范朋哈哈大笑起來,道:「『死神』麼?他大約在蒙地卡羅的賭檯旁邊!」

我怔了一怔,道:「他沒有來?」范朋聳了聳肩,道:「他何必來?」

這倒的確使我莫名其妙了,事情和那麼鉅大的寶藏有關,「死神」竟然肯將之完全托付在「六親不認」范朋的身上?「死神」對范朋,有那麼強的控制力麼?

我吸了一口氣,道:「范朋,我對你不能不佩服,何以我們一出水,你便知道事情不對了?」

范朋笑得更是高興,右手握了拳,打著左掌心,道:「你疏忽了,洛奇手中的木板,地圖就貼在上面的,浮了上來!」我心中暗罵自己該死,那就是我剛才感到的那個疏忽!

當我們一頭撞那兩人的時候,其中一個手中的木板,浮上了海面,而我未曾覺察,當然,即使是傻瓜,看到了那塊貼著地圖的木板浮了上來,也可以知道海底發生了變故!

我已然沒有心思再去理會那幅地圖會到了黑手黨徒的手上,因為我感到,我和石菊,都活不長了!范朋以看著動物園中珍禽奇獸的眼光看著我,好一會,才道:「好,你找到了甚麼?」

我陡地向四周望了一下,道:「我找到了甚麼,你們還不能發現麼?」

范朋的臉上,現出了一個十分陰險的笑容,好整以暇地除下了黑眼鏡,呵了一口氣,抹了抹鏡片,我這時才看到他的眼睛,泛著一種淡青的顏色,那是屬於一種最陰毒的人的眼睛。

我好幾次落入「死神」的手中,處境當然是極其危險,但是我卻從來也沒有驚慌過,因為「死神」雖然是窮兇極惡的匪徒,但多少還有一點中國綠林好漢的味道,懂得「惺惺相惜」,但是「六親不認」范朋,這種西方制度下的產物,窮兇極惡的匪徒,他怎肯輕易放過手中的獵物?

他又緩緩地戴好了眼鏡,側了一側頭,道:「搜一搜他的身上!」立即有四個人,踏前了一步,兩個向我走來,兩個向石菊走去。

這是我們兩人,唯一的機會了,我立即以中國話向石菊叫道:「他們一靠近來,立即動手,向海中跳去!」石菊答應道:「知道了!」

我們兩人一問一答,范朋自然聽不懂,他立即狠狠地道:「你們說甚麼?」我道:「我吩咐這位小姐,不要企圖抵抗。」

范朋冷笑一聲,道:「算你識趣!」這時候,我的身前,已然站定了兩個大漢,我略略偏頭望去,只見石菊的神色,十分緊張,她身前兩個人,此時嘻嘻哈哈地笑著,我陡然間大叫一聲,雙臂一伸,已然將面前那兩個大漢,一齊抓住!

也就在此際,「六親不認」范朋發出一聲短嘯,槍聲立即響起,我以最快的速度,將抓在手中的那兩個大漢,向外拋了出去,就著一拋之勢,我足尖一點,一個倒躍,向海中竄去,一直到我沒入了海水中,我仍然聽得密集的槍聲!

我一到了海中,立即看到了石菊,也迅速地向海水中沉來,但是,在她游過的地方,在碧綠的海水中,帶起兩股紅線。

那情形,就像是噴氣式飛機,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中掠過,帶起白色的氣尾一樣。

我立即知道石菊已然受了傷,而且必定是被剛才那一排亂槍,射中了她的身體,而且所受的槍傷,必定非常嚴重,否則,她的鮮血,不會流得如此急劇與兇猛,以致在海中,形成兩條紅線。我向她游去,已然發現她的手足平伸,顯然已經昏了過去,我連忙將她挾住,盡可能向外游去。

所幸石菊雖然昏迷不醒人事,但她的身體異常纖瘦輕盈,挾著她還不至太困難。

這時候,我們雖然逃出了「六親不認」范朋的掌握,但是情形卻是更壞!

范朋可以派人下海去追擊我們,海底射擊的好手,在二十公尺之外,要以魚槍射中一個人那麼大的目標,是絕無問題的事。

而且,石菊受了重傷--我只是略略地看了一看,已然看到她有兩處受了傷,一處是在右腿,正射在大股之上,那還不十分要緊,但是另一處傷口,卻是在左肩之下,我恐怕這一槍,已然傷及了她的內臟。

我們不能浮上海面去,而這一片海域,又是有著虎鯊出沒的!

在海中看來,石菊的面色,簡直已然和海水一樣顏色,絕不似人類,我想了想,覺得我們毫無逃脫的希望,我立即下了決定,雙腿一蹬,首先將石菊托出了水面,我自己也浮了上來!

我只不過游出了二十公尺,我一浮出水面,便可以聽得范朋的大笑之聲,我立即叫道:「范朋,快拋救生圈下來!」

范朋仍然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笑聲,我吸了一口氣,道:「范朋,你若是不理我們,那你是在拒絕財神!」范朋發出了一聲尖嘯,一隻連著繩子來的救生圈掉下,我鬆了一口氣,一抓住了救生圈,不一會便已然重又上了甲板。

我立即將石菊放在甲板上,以人工呼吸的法子,令她吐出了腹中的海水,道:「有醫生麼?快進行急救!」范朋倚著船艙,懶洋洋地道:「沒有。」

我霍地站了起來道:「范朋你聽我說--」我的話未曾講完,范朋已然冷冷地道:「在這裏,是我說話,不是你。」

我定了定神,道:「很好,但是范朋,在三億美金面前,你們也不能講話!」

范朋望了我半晌,道:「船上沒有醫生!」我向石菊望去,只見她一聲呻吟,已然微微地睜開眼來,以一種極其幽怨的眼色望著我,我感到心中一陣絞痛,道:「范朋,快駛回巴斯契亞去,只要她有救,我將所知的秘密,那地圖以外的,全講給你聽!」

范朋「哈哈」地笑著,向我走了過來,我站著一動也不動。

范朋來到了我的面前,摸出了一盒煙來,遞到了我的面前,道:「吸煙?」尚未等我回答,他立即左右開弓,在我的面上,狠狠摑了兩掌!

我雙頰感到了一陣熱辣辣,倒不是疼痛,而是我從未捱過人家這樣地打過。

如果只是我一個人的話,我一定立即出手,我一出手,當然可以將范朋撕成碎片!但是我卻忍著不動,范朋冷笑了幾聲,後退了一步,道:「你明白了麼?」我嚥下了一口唾沫,道:「明白了,范朋先生。」范朋道:「很好,我們回巴斯契亞去!」

馬達聲又響了起來,快艇回巴斯契亞去,我俯身下去,看視石菊,石菊掙扎著抬起手來,在我的面頰上,輕輕地撫摸著,眼中滲出了淚珠。

我低聲地道:「你不要怕!」

石菊的嘴角,略略地牽動了一下,道:「衛……大哥,我一點不怕,我問你,你對隨便什麼人,都那麼……好麼?」我苦笑了一下,道:「我對你有甚麼好?我忍著,是為了我自己!」

石菊困難地搖了搖頭道:「不,我知道,你……是為了我!」

我伸手在她中槍的附近,封住了她的穴道,略略地止住了流血,轉頭開去,道:「你不要多說話,休息一下再說吧!」

石菊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指甲發白,果然一句話也不說。我看著范朋,道:「船一靠岸,就將石小姐送到醫院去,然後,你可以得到我的全部實話!」

范朋陰險地笑著,輕輕地點著腳尖,顯得十分得意。沒有多久,船已然傍岸了。

但這時候,石菊也已然陷入半昏迷的狀態之中,她不斷地叫著我的名字,我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將她的手指,扳了開來。

范朋吩咐手下,以擔架將石菊抬到當地的醫院中去,有了「死神」對付黎明玫的先例,我堅持要隨行,但是我所得到的回答,卻只是腹上猛烈的三拳!

我在船上,望著被抬走的石菊,直到他們轉過了街角,我才轉過身來,范朋冷冷地問我:「好了,你得到了一些甚麼?」

我吸了一口氣,心中在估計著時間。鎮上唯一的一間醫院,離開碼頭不算很遠,大約二十分鐘的時間,便可以到達了。

而在這樣的小鎮上,醫院一定會多問石菊何以受傷,而會將她立即抬進手術間。雖然,黑手黨的威名,會令得這小鎮的警察當局,眼開眼閉,不敢動手,但石菊一到了手術間,卻是安全的。

我只要拖延半個小時,就可以設法脫出他們的掌握--如果能夠逃脫的話。

我想了並沒有多久,便道:「就在這兒告訴你?不上岸去?」

范朋冷冷地道:「不上岸去!」就在這時候,「石頭心」尼里,也走上了甲板來。他右手用紗布緊緊地包紮著,又有一條白布,將手臂掛在頸上,那是我魚槍在他右掌掌心穿過的結果。

他越是走近我,面部的肌肉,便越是歪曲,正當他要伸手入袋之際,范朋及時喝止了他,道:「尼里,等他說出了話,再幹他不遲!」

尼里轉過身來,狠狠地道:「他不會說的,甚麼也不會說的,中國人永遠不向敵人屈服的,難道你不知道麼?」范朋一聽,面色便是一沉。

尼里還待怪叫時,范朋已然不高興地道:「夠了,尼里,這兒是我說話!」

尼里整個人,僵住了不動,我從來也未曾見過一個小個子的人,會有那樣令人心驚的姿勢和表情,連得范朋也震動了一下。

氣氛的緊張到了極點!如果不是四周另有幾個黑手黨徒,提著手提機槍的話,這倒是我逃走的一個極好機會!那情形,就像是一枚釘子,釘進他的面上一般。

「好吧,」他說,「好吧,等你問完了話,這個人是我的。」

范朋向前走動了兩步,拍了拍他的肩頭,但是他只拍中了一下,尼里便閃身避了開去,並且,連范朋說些甚麼他都不聽,就向船艙中走去。

我注意在那一瞬間,范朋僵在半空的手,緊緊地捏成了拳頭、面上也閃過了一絲極其憤怒的神情!

「范朋,」我趁機說,「聽說黑手黨是一個必須嚴格服從和尊重領袖的組織!」

我的話才一說完,范朋已然旋風也似地轉過身子來。「閉嘴!」他大叫道:「閉上你的臭嘴!」

我只是毫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范朋向那四個黑手黨徒揚了揚手,自己便向船艙之中,走了進去,那四個人押著我,跟在他的後面。

范朋自從吃過我的一個虧後,已然學乖了許多,在他和我之間,不但保持著相當的距離,而且還隔著另外的兩個人。

如果我想重施放技的話,不等我撲到他的身旁,我的身子,可能已然成了黃蜂窩了!

因此,我只得跟著他們,走進了船艙,和范朋面對面地坐了下來,中間,有一個黑手黨徒,提著槍,對準了我,兩旁也有。而在我的背後,一根硬得出奇的鋼管,就抵在我的頸後。

那是手提機槍的槍口,當你想到,另一個人手指輕微的動作,便能令得你帶著那麼醜惡的樣子,離開這個可愛的世界時,你總會覺得不很舒服的。但是,我卻很高興那人以槍口抵住了我的後頸,因為這樣,他就離得我極近,令我能在片刻之間,便可動手!這是我要首先解決的一個--當冰冷的鋼鐵,觸及我肌膚的時候,我已然決定了。

冬天的白晝是很短的,經過了一日的折騰,天色已然很黑了。

快艇停在碼頭上,從窗口望出去,碼頭上隔很遠。才有一盞路燈。遊艇中有發電機,船艙中十分光亮。

我們坐定之後,范朋道:「希望尼里的話,不是對所有的中國人而言!」我冷笑了一下,道:「自然,就像意大利人之中有你一樣,中國人中,也會有像我這種懦夫的!因為無論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其人民的性格,都不會完全相同,這一點你懂吧!」

「六親不認」范朋猛地伸直了腰,但是他立即又靠背坐下,道:「你說吧!」

我假作迷惑,道:「我弄不懂,為甚麼你們有了地圖,還要我供給情報?」我看到那塊木板!--貼著地圖的那塊,就在范朋的身旁,所以才如此說法。

范朋道:「地圖--」他只說了兩個字,便停口不言,改口道:「你說你的。」

「好,」嚥了一口沫,道:「在你們的巧計安排下,或許只是『死神』的設計,你照計施行而已,我們並沒有炸死!」

范朋一笑:「那算你們運氣不錯,可以活著,接受我的兩下耳光!」

我又感到耳根發熱,道:「但是我們卻湊巧發現了一個礁洞,在那礁洞之中,看到了佩特‧福萊克的屍體,他是被鯊魚咬死的!」

「佩特‧福萊克是誰?」

「他是德國人,那幅地圖,相信就是他所繪制的,因為他是納粹近衛隊的隊員。」

范朋點了點頭,道:「又發現了甚麼?」我假裝想了半晌,范朋厲聲道:「快說,照實說!」我這才無可奈何地道:「好,照實說,在那礁洞中,有著四雙大鐵箱!」

我看到,不但范朋的眼中,射出貪婪的光采,連所有的黑手黨徒。眼中也充滿了貪婪和歡喜!我裝出十分激動的語氣,道:「我們開了其中的一隻,范朋,我敢發誓,你一輩子也未曾見過那麼多的寶物,那完全是天方夜譚中的故事!」范朋究竟不愧是黑手黨的黨魁,在其他的黨徒,已然被我所虛構的故事,弄得眼中射出狂熱的貪婪眼光之際,他卻反而冷靜了下來。

「是麼?」他冷冷地道:「你的故事,有甚麼證據呢?」

「有證據!」我在虛構故事的時候,早已想好了對策,我伸手進襯衫,貼肉取出一件物事來,手向前一伸,道:「看這個!這是我順手取來的。」

霎時之間,船艙之中的呼吸聲,突然沉重起來,在我手中,是一團閃爍不定的藍光,那樣美麗的藍色,簡直就像是藍色的彩珠一樣!

而發出那麼美麗的藍色的光彩的,則是一塊扁平六角形的藍寶石,寶石只不過是一個指甲那麼大小!

我相信范朋對鑒別珠寶,一定有一手,我看到他一揮手,將太陽眼鏡揮飛了開去,眼珠幾乎要脫離眼睛,跳躍而出!

這一顆藍寶石,可以說,在世界上已然被發現的藍寶石中,絕不會在三名之外。那是我前兩年在印度的時候,為一個巴哈瓦蒲耳的土王做了點事,那個土王送給我,我因為喜歡客觀存在那個近乎夢幻也似的色彩,所以鑲上托子,佩在身邊,此時取了出來,作為故事的證明。

范朋和黑手黨徒的頭,不由自主,向前伸了過來,我知道這些匪徒,心中一定致力於盤算,就是這一塊藍寶石,便可以供給他們多麼豪華的享受,而那正是我所希望的!

事實上,我也早已知道,那塊藍寶石的那種美麗得幾乎有催眠力量的光芒,一定會令得這些貪婪之徒,暫時地忘記一切!

我將手向范朋伸過去些,范朋又將他的頭,伸過來一點,然而,我猝然之間,五指收攏,將藍寶石緊緊地抓住,一拳向范朋的下頷擊去。

那一切,是來得如此之突然,任何人都未及防備,而我那一拳,足運了八成功力,范朋中了一拳之後,整個身子,都向上飛了起來,「砰」地一聲響,他的身軀,正好撞在燈上,片刻之間,船艙之中,一片漆黑!

我不等那些黑手黨徒明白發生了甚麼事,身形展動,已然掠出了幾尺,在我早已認定的方位之中,抓起了那塊木板,便立即從船艙的另一端,逸了出去。

直到我出了船艙,才聽得震耳欲聾的機槍聲,和四條怪龍似的火舌。但是槍聲卻來得那麼短促,立即停止,那當然是四個黑手黨徒,身子已然吃飽子子彈的緣故。緊接著,我看到了尼里和幾個黑手黨徒,衝了上來,我連忙退回船艙之中,踢開了一條屍體,奪過了一柄手提機槍來,不等尼里來到艙口,我的手提機槍,已然怒吼起來!

槍聲本來是刺耳的,但是當子彈射向無惡不作的匪徒之際,槍聲聽來,簡直動聽過納京高的歌喉,而機槍的抖動,也好看過瑪留芳婷的舞姿!一切只不過是五分鐘之內的事,我按了手提機槍,挾著木板,當然早已放好了那塊引得他們進地獄的藍寶石,靠上了岸。

等我轉過了街角的時候,才見到人群如湖水似地奔來,幾個警察,反被夾在人群的當中。跑在最前面的人見了我,大聲問道:「甚麼事?甚麼事?」我也大聲道:「不知道,我剛寫生回來!」一面說,一面揚了揚木板,人群立即棄我而去!我心中暗暗好笑,立即隱沒在黑暗之中,向醫院走去。現場看來像是尼里和范朋火拼的結果,因為范朋帶著幾個黑手黨徒,死在艙內,而尼里和幾個黑手黨徒,又死在艙外!直到明早,我有了報紙,才知道我的估計不對,「六親不認」范朋,竟然奇跡也似地未曾死!

他中了我的一拳,身子飛起六尺高下,撞破了燈,又立即跌了下來,當那四個黑手黨徒,盲目掃射之際,他並未曾中彈!而我那一拳,反倒因為他的身子騰空而起,在無形中卸了一部份力道,而未曾將他當場擊斃,他卻因此活了下來,但是他並未道出事情如何發生的。

范朋只是一口咬定,是尼里起了殺害他的意思,他倖免於難,科西嘉的警務當局,將他帶到巴黎,但是巴黎最高警務當局,也對他無可奈何,因為他看來像是個被害者,只得錄了口供放人。

以後的幾日中,我又看到法國有一張報紙上說,警方對於在一柄手提機槍上,發現一些奇怪的指紋一事,表示十分困惑,但也只是略略一提,以後根本未曾再見有什麼消息。

資料來源︰http://www.geocities.jp/louisng888jp/wai/001.txt

2010年6月10日星期四

000 少年衛斯理

000 少年衛斯理 - 倪匡

自序

「少年衛斯理」的由來很突兀,倪震出版少年雜誌,要我寫衛斯理少年時代的故事。主意是他想出來的。推辭數次不果。執起筆來,故事倒源源不絕。

於是,就有了這本「少年衛斯理」。 少年的衛斯理,已經很衛斯理了!

一九九一、八、二日香港


(一)KATSUTOXIN

我有一隻用藤編成的小箱子,這是我求學時期的書包。當時,幾乎每個中學生都用它,後來,由於女學生用它的更多,男學生為了表示自己瀟灑豪邁,又嫌這種箱子多少有點娘娘腔,所以都棄而不用了。

我一直保留著這隻小藤箱,箱中放滿了別人看來一點用處也沒有,對我來說卻都有一定意義的東西,每一件都可以引起一段回憶,和有一個故事。

那天,我又打開了這小藤箱,順手拈起了一張小紙片,小紙片上寫著一個西文字︰Katsutoxin。在這個字的旁邊,有一個表示對、正確的符號︰「V」。

這小紙片,勾起了我遙遠的回憶。

我,衛斯理,赫赫有名——在我們班級之中。或許,也可以誇張點說,在全校,也略有名氣,古今中外的中學都一樣,低班級的學生要在高年班的同學中也薄有微名,不是容易的事,必須有相當突出之處。我那時年班雖低,可是已經十分惹人注目了。

事情發生的那天,我走進課室,剛好看到那幕活劇的全部過程。

先是一陣歡笑聲,一個個子極高大的同學,用樹枝挾住了一隻手掌大的癩蝦蟆,灰白色,皮膚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疙瘩,醜惡之極。這種癩蝦蟆有毒,毒液能令人的皮膚又紅又腫,沾上了眼睛,會引致盲目。

這大個子同學的外號叫「大塊」,大塊不但身體壯健之極,而且家中有財有勢,是學校所在的縣城的首富。大塊仗勢欺人,行為十分可惡,且又有一批不爭氣的同學聚在他的周圍生事,和我以及我的幾個好朋友,明裏暗裏,也起過許多次衝突,互相不語。這時我一看他挾住了癩蝦蟆,就知道他一定要捉弄別人。

他看到我進來,挑戰似地瞪了我一眼,走向前排的課桌,在一張課桌前站定,伸手按在放在桌上的一隻藤書包之上。

一看到這種情形,我不禁勃然大怒︰這課桌是一個女同學的,她的名字是祝香香,瘦弱文靜,是一個極乖,從來不惹是非的少女,文弱得叫人憐愛,而大塊竟想把那麼醜惡又有毒的東西,放到她的書包去!

我當時踏前一步,大喝︰「住手!」

大塊像是早料到我會阻止,所以他的動作也更誇張,把癩蝦蟆高高提起,跟著他的一些人,也發出呼叫聲。我正想更進一步的行動,忽然覺得有人扯了我的衣角一下。我回頭去看,正是祝香香,她的臉雖然瘦削,可是她卻有一雙極美麗靈活的大眼睛。我一接觸到她的眼光,就明白了「眼睛會說話」是甚麼意思,她雖然一聲不出,但是她分明在告訴我︰「由他去,別攔阻他!」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之中,有一股叫人無法抗拒的力量,也就在這時候,大塊的手,已揭開了藤書包,剎那之間,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大塊面上的肌肉,簌簌發抖,驚怖莫名——人人都看到,書包一打開,一隻極大的蠍子,本來是伏著的,霍然挺立。那蠍子足有七八寸長,黃黑相間,雖是一隻小蟲,可是那氣勢,就像是一頭猛虎,猝然躍起一樣,尾鉤高翹,形狀兇惡之至!

大塊終於有了反應,他發出了一下驚呼聲,身子後退,撞倒了幾個人和一張課桌,他手中的癩蝦蟆已脫手,落向書包,蠍子的尾鉤,迅速無比地向它刺了一下,癩蝦蟆奮力躍起,可是落地之前,已經死去,「拍」地肚子向天,落在地上,本來是灰白色的肚子,變成了可怕的深紫色。

課室中極靜,祝香香在這時候,向前走去,來到了課桌之前,竟然伸出她的手來,在那隻可怕之極的蠍子的背上,輕拍了一下,那蠍子立時又伏了下來,她也合上了書包,坐了下來。

在那一剎間,只聽得課室中,各處都是「嗖嗖」的吸氣聲,所有的男女同學,都像是泥塑木雕一樣,連我也不能例外——絕想不到,文靜的祝香香,竟然會有這樣驚人的本領!

大塊總算機靈,他聲音有點發顫︰「只是……想開個玩笑,別見怪!別見怪!」

祝香香沒有說甚麼,只是向死蝦蟆指了一指,大塊忙再用樹枝挾了它,狼狽奔出了教室,我帶頭鼓起掌來,在掌聲之中,祝香香用很平靜的語氣道︰「我家裏窮,從小就養些蜈蚣蠍子,賣給藥材鋪,各位同學別見笑!」

大家當然不會笑她,只是七嘴八舌問她有關毒蟲的事,祝香香仍然不當一回事︰「從小看弄慣了,也不覺得它們特別可怕!」

擾攘之間,老師進來了,自然一切歸於平淡。

那一天上課,到了將近放學時,祝香香忽然舉手︰「老師,我感到不舒服,是不是可以早退?」

老師點頭︰「可以,你自己能回家?是不是要人陪你回去?」

祝香香聽了,竟然回頭向我望了一眼,我也立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我陪她!

我膽子再大,心中也千情萬願,可是我都也沒有勇氣答應——要是答應了,怎能再有臉見人,也不用再上學了,所以我心跳如打鼓,也知道一定面紅心熱,立時避開了她的目光,這才聽得她低聲道︰「不用了!」

到她提著藤書包,出了課室,我心仍咚咚跳,彷彿全課室都在盯著我看。

當然,我也不禁好奇︰明明她是裝病,為甚麼要我陪她回家呢?

祝香香走了之後,我心頭亂跳,只在想著她「臨別秋波那一轉」是甚麼意思,和我應該怎麼辦。

(古今中外的少年人都一樣︰越是大人不許看的書,就越是喜歡看,那時候我才偷偷地看完了《西廂記》,所以在胡思亂想的時候,也自然而然用上了《西廂記》中的句子。)

在接下來的時間之中,老師在講些甚麼,我只是斷斷續續,聽到了一些片段。老師在說的是,本縣和鄰近的幾個縣,近年來,出現了一個「鐵血鋤奸團」,把一些在日軍侵略時期,出賣國家民族,做了漢奸,魚肉百姓,罪大惡極,而又在時移勢易之後躲藏了起來的壞人,設法找出來,將他們處死。已經有十多個這種人類的渣滓受到了鐵血鋤奸團的處分。

這本來是很刺激的一件事,也是當時的大新聞和談話的資料,可是我卻為祝香香忽然裝病離去而神思恍惚,所以沒有特別留意。

老師的學問很好,見解也很新,他又解釋,說鋤奸團的這種所為,人人叫好,大快人心,被處決的那些人都罪有應得,因為鋤奸團不知用了甚麼方法,能使被處死的人在臨死之前,都承認自己的罪行。可是這種所為,叫作行「私刑」,不是文明社會應有的行為,應該效法以色列人,在大戰之後,把隱藏的納粹戰犯找出來,交給政府,公開審判,依法懲處。

在老師講到這裏時,我有了決定,我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忍住了呼吸,直到忍無可忍時,臉已漲得通紅。那時,陡然站起,把桌子凳子,弄得發出很大的聲響,然後一手高舉,一手捂著肚子,腳步踉蹌,目望老師,人卻向課室之外沖去,半句話也不必說,只消在喉際發出一陣怪聲即可。

這是在上課中途要離開課室的上佳辦法,不過不能經常使用,偶一為之,萬試萬靈,心腸好的老師,還會為你急急打開課室的門——因為這種身體語言,人人一看就可以明白。

奔出了課室,直奔向校外,正當我懊喪已浪費了太多時間,忽然看到前面,一個瘦削苗條的身形,正在緩慢地向前移動,風吹著她寬大的萱布長衫,衣袂微揚,看起來更是飄逸無比,那正是祝香香!

她走得那麼慢,當然是在等我!

可是我一看到了她,卻陡然站定了身子,心中矛盾之極——極想追上去,出現在她的身邊,甚至,盼望可以握住她的手,可是又不知為甚麼,一雙腳竟然不聽大腦的指揮,牢牢地釘在地上,不能移動!

過了好久,空自急了一身汗,祝香香在前面,已經轉了一個彎,看不見了,我這才又恢復了活動能力,急急地追了上去。

可是,一等到看到了她的背影,腳下又像是生了根,再也難以移動半步——這就形成了一個十分古怪的局面,變成了我在不受控制的情形之下,在跟蹤祝香香了!

一直到了一個廣場上,那裏全是各色人等,明明還看到祝香香細巧的背影在人叢中左穿右插的,忽然一下子就不見了她的蹤影。我不禁大是焦急,忙登上了一塊大石,極目張望,可是廣場四通八達,誰知道她上哪裏去了。

我心中懊喪之極,不知道何以剛才會出現這樣的情形。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後,我和原振俠醫生說起了這段往事,他哈哈大笑,以他醫生的專業知識回答我︰「這是由於過度緊張而引起腦部活動暫時性的障礙,很多著名的演員,會突然之間念不出早已背熟了的對白,就是由於這種突發性的障礙,你當時心情一定太緊張了!」

他說得對,我是太緊張了,而且不見了祝香香之後,也懊喪之至,在那塊大石上,連連頓足。

我不知在那塊大石上站了多久,忽然聽到了一陣喧嘩聲,傳了過來,循聲看去,只見在一條巷子中,奔出一個大胖子來,一面奔,一面在啞著聲叫︰「我該死!我該死!求求你們饒了我!」

大胖子一面奔,一面用力扯自己的衣服,上身衣服全都扯破,露出又胖又圓的大肚子,他的神情驚怖莫名,面肉扭曲,叫聲愈來愈是淒厲,奔到了廣場中站定,全身肥肉顫抖,像是都要遭抖散了一樣,可怕之極。

他仍然在叫著,叫的是︰「我該死!我當過漢奸,我幫日本兵殺過中國人,我該死!」

所有投向胖子的目光,由駭然變成了鄙夷,胖子陡然發出了一下尖銳之極的慘叫聲,仰天跌倒,一陣抽搐,就此不動了。

人叢中許多人叫︰「鐵血鋤奸團!」

我也立刻明白,那是鐵血鋤奸團的又一次成功,處決了一個罪該萬死的奸人。

站在大石上,居高臨下看過去,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我看到大胖子的身子在迅速地發青,而他挺著的那個大肚子,更極快地變成了深紫色!

陡然,我想起了那隻一下子被螫死的癩蝦蟆,灰白的肚子在死後變成了深紫色的情景。

我明白了!我心頭狂跳,但是我明白了!

第二天,課室一切正常,我幾次望向祝香香,她都避開我的眼光。我一直心神不定。老師一進來,就指著我︰「衛同學昨天目睹了鐵血鋤奸團的行為,請向同學們說說經過……」

我走到講桌後,把那大胖子臨死的情形,講了一遍——那時我講故事的本領就不錯,全班人都聽得十分入神。我在說的時候,一直留意祝香香,只見她垂著眼,長睫毛在抖動,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但是看得出她是在壓抑著自己。

我最後的一句話是︰「鋤奸團顯然是用毒藥來處決漢奸的。」

老師同意我的判斷,他補充︰「是,是用毒藥,可是竟然沒有人知道那是甚麼毒,真神秘!」

我在掌聲之中,鞠躬下台,在經過祝香香身邊的時候,把早已準備好的一張小紙片偷偷交給了她,紙片上,就寫著「KATSUTOXIN」這個字。

第二節課開始,我在自己桌上,又看到了這紙片,上面多了一個表示「對了」的符號「V」。

我在目睹「鋤奸」的這天費了一晚時間去查書,才查出這個字,那個字的中文翻譯是︰蠍毒。含碳、氫、氧、氮、硫等元素的毒性蛋白。

我寫下了這個字,表示我已明白了她的秘密,祝香香的回答是我對了。

我的視線從紙片上抬起來,恰好遇上祝香香明澈深邃的大眼睛,當我和她共同擁有這樣的一個秘密之後,四目相投那一剎間所交流的訊息,足以使人想上幾天幾夜了。

至於我為甚麼不乾脆寫中文呢?哼!那多沒學問!而若果她竟然看不懂那個字的話,那似乎也不值得作為秘密的共同擁有人!

對不對?


(二)鐵蛋

這個故事的題目是「鐵蛋」,倒真是由「蛋」開始的。

查「辭海」,「蛋」這一個字的解釋十分簡單︰「鳥類和龜、蛇類的卵。」

這是盡信書不如無書的典型例子,像這樣著名的工具書,都會有這樣的錯失!鴨嘴獸( Ornithorhynchus Anatinus)產的卵,不能叫蛋嗎?它既非鳥類,也不是蛇、龜類。廣大魚類所產的卵,結構和蛋無異,只不過具體而微,也可以稱為蛋,魚也不是鳥、龜、蛇類。還有昆蟲的卵呢?「蛋」字是從「虫」部的!

真要詳細替「蛋」下一個定義,相當複雜,把這個工作交給科學家去做,和小說家無關。

我只管寫我的故事。

事情從放學之後,大眼神鬼頭鬼腦,把我約到那株大桑樹下開始。大眼神在學校中是一個很特殊的人物,他的外形,絕不敢恭維,頭小身長,軟手軟腳,有點半男半女(他入學之初,曾被大塊帶了一班人「驗明正身」,這才承認他是男性)。可是他的小頭上,卻有一對極大的眼睛,而且目力極佳,那是天生的本領,在普通人都不能視物的黑暗環境下,他能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他的瞄準能力也極高,雖然不至於「百步穿楊」,但用自製的弓箭,十步距離,射中柳枝,絕不會失手。

他自製的椏杈彈弓,更是全城青少年的寶貝,彈力強,耐用,而且射起目標來,也似乎特別準,再加上他搓的泥丸子,又圓又硬,彈中了人的頭部,其痛無比——他曾暗中痛懲對他無禮,倚勢橫行的大塊,令大塊當眾求饒,所以在同學中,大眼神算是一條好漢。

到了那株大桑樹之下,他抬起頭,以手遮額,問我︰「看到沒有?」

我苦笑︰「看甚麼?」

這棵大桑樹,是城中的一景,足有四五層樓高,枝葉繁茂之至,所結的桑椹,又大又甜,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種,怕已有好幾百年了。

這時正當初夏,還不是結桑椹的時候,抬頭向上看去,就是密層的枝葉。

大眼神吞了一口口水,可見他心中的緊張,他宣布︰「樹梢最高處,有一個喜鵲窩。」

我明白了︰「你自己爬不上去,要我替你去拿喜鵲蛋,是不是?」

大眼神用力點頭,有點忸怩︰「我要喜鵲蛋,也是為了送人。我拿一百顆泥丸,一隻棗木的彈弓換,兩隻就夠。」

他這種神情,一看而知,他得了喜鵲蛋,是要來送女孩子的。我也不說穿他,當下擊掌為誓,一言為定︰明天上午,物物交換。

喜鵲築巢,往往在樹梢最高處,不是有超特的攀樹功夫,難以到達。而攀樹,那是出色的男孩子必備的條件之一,我,衛斯理,敢稱在全城的三名之內,真要驕傲些,說是第一,也無不可。

那時,我其實未曾看到喜鵲窩,只是憑大眼神順手一指,記住了方位——大眼神眼力如神,他說有,那絕不會錯,我對他有信心。

拿喜鵲蛋,十分講究技巧,要在天才亮的時候爬上樹,在窩邊盯著,那時,一雌一雄,喜鵲夫妻全在窩中,蛋在它們的身下。要是貿然動手,喜鵲會自行把蛋毀去,不落入敵人之手。必須等曙光一現,雄的先飛出去覓食,很快就吃飽了飛回來,替換雌的出去,就在一隻飛回一隻離去的電光火石間,約有一兩秒鐘,鵲窩中只有蛋,沒有鳥,這才可以眼明手快,攫蛋在手。要是錯過了這個機會,那就要明日請早了!

這竅門,我自六歲起已經懂了,而天沒亮就來到桑樹下,對我來說,也不成問題(原因下面會說),所以,一切經過順利之極,在天色將明未明時,處身於一株大樹之上,呼吸到的空氣,由於樹身會發出氧氣,所以特別清新怡人。

我棲身於一根橫枝,伺伏在那喜鵲窩之旁,距離恰好是欠身一伸手可及,等到東方漸現魚肚白,雄喜鵲先是一聲鳴叫,拖著長長的尾巴,振翅飛起,我就開始緊張。不一會,雄鵲鳴叫著飛回來,雌鵲也鳴叫著迎上去,鵲窩之中,足有七八枚鵲蛋在,我覷準時機,出手如風,向鵲窩之中探去。

眼看手到拿來,再無疑問,怎知就在那一剎間,我頸後的衣領上,突然傳來了一股向後拉的大力——天地良心,這股力道,其實並不太大,可是在我絕無提防的情形之下,突然傳來了這股力道,我心中的吃驚,難以形容,身子在樹枝上已停不住,一個搖晃,向下跌去。

總算身手極好,跌下三四尺,雙手又一起抓住了一根樹枝,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內,作了許多設想︰那是甚麼力量?

答案立刻就有,可不是我想出來的,而是在我的頭上,濃密的枝葉之中,忽然冒出來了一張俏生生,其白如玉的臉龐來。

一看清了這張臉,我的驚訝,比剛才更甚!

祝香香!

祝香香在桑樹上,剛才用力拉我衣領的一定就是她了!她在樹上幹甚麼?難道也是為了要喜鵲蛋?

剛才幾乎嚇得直跌下來,小命不保,這時我已完全鎮定了下來,忙伸手向鵲巢指了一指。祝香香卻搖著頭,自桑葉之中,伸出手,向下面指了一指。

我怔呆了一下——我不必轉過頭去看她所指之處,就可以知道她指的是我的同學,好朋友,鐵蛋的家。

剎那之間,我又感到了一陣驚懼,比剛才更甚!

我已經知道祝香香是「鐵血鋤奸團」的成員,而且,她還負責執行行動,已有許多次成功的經驗。自我知道之後,我好幾次想向她探明進一步的情形,但是她絕口不提,叫我無法發問。

她伸手指鐵蛋的家,那說明她在樹上的目的,是在監視,難道鐵蛋家中有甚麼人,是鐵血鋤奸團要對付的對象?

事情和我的好朋友鐵蛋有關,而鋤奸團的行動,又毫不留情,這如何叫我不吃驚?

我失聲叫了起來︰「不!」

才叫了一聲,祝香香的手,已向我口上掩來,給她軟綿綿的小手掩住了口,我心頭咚咚亂跳,一陣暈眩,哪裏還出得了聲,只好和她四目對望,一秒鐘像是一月,又最好這一秒鐘可變成一年!

鐵蛋家裏,只有鐵蛋和他叔叔兩個人,鐵叔叔是不是真的姓鐵,也難以查考,而他是城中最好的鐵匠,卻沒有疑問——因為他是城中唯一的鐵匠。

鐵匠是民間必需的工匠,許多生產用的,生活用的工具都靠鐵匠供應,偌大一個縣城之中,怎麼可能只有一個鐵匠呢?說起來有一段十分傷心悲慘的事。

就像黎明之前的天色最黑暗,戰爭將結束的時候,敵人也最瘋狂。那一天晚上,一個日軍騎兵大隊衝進了縣城,把城中十七家鐵匠鋪中的鐵匠、學徒、家屬,以及所有生產工具集中起來,連人帶物,載滿了七輛大卡車,駛出城去。有三個壯年鐵匠,不甘被擄,被日軍用馬刀砍了個身首異處,血濺街頭。

這批人被押離了縣城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也不知道日軍擄了那麼多鐵匠去是幹甚麼。那個日軍騎兵大隊,大約在半年之後,中了埋伏,幾乎全軍覆滅。一直到戰爭結束之後,才在距離縣城一百多里的一個山脈下,發現了許多骸骨——這種在戰爭中慘遭屠殺,胡亂堆埋在一起的亂葬場,統稱「萬人冢」,一直到現在,還不斷在戰爭曾肆虐的地方發現,展現戰爭的可怕。

經過辨認,認為這批骸骨,就是當日被押走的那批鐵匠和家屬,推測日軍強迫他們進行了一宗秘密任務,任務完成之後,就殺他們滅口!

遭受這樣的大劫之後,縣城之中,再也沒有鐵匠,直到鐵叔叔、鐵蛋兩叔姪來到,才成為城中獨一無二的鐵匠,受到歡迎,住進了原來最大的一家鐵匠鋪,開始營業,鐵蛋也進了學校。

鐵蛋的年齡比我略大,多半是由於從小失學之故,程度很低,插班之後,功課很吃力,但是他極勤奮好學,很快就和我成了好朋友。他書本上的知識雖然差,可是生活經驗,豐富無比,見聞甚廣,人也豪爽。大家一起說起志願來,他總是挺著胸,把自己寬闊的胸膛拍打得山響︰「我要做將軍,做一個威名赫赫的將軍!」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也真的大有將軍(至少是軍人)的氣概。

所以,當我知道,祝香香竟然在大桑樹上,監視著鐵匠鋪時,我自然大為著急,急到了口唇發乾,就伸出舌頭來,想去舔一舔口唇,卻又忘了祝香香正伸手捂住了我的口,這一下,正舔在她柔軟的掌心上。她陡然震動了一下,縮回手去,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不但口唇更乾,連喉嚨也發起燒來,想解釋一下,可是不知如何開口。

僵了好一會,天色已大明了,朝霞透過樹葉,映在祝香香的臉上,現出了一個個粉紅色的小圓點,美麗之至,我看她並沒有慍怒之意,也就大著膽子盯著她看。

祝香香忽然唉了一聲︰「又白等了一晚,不過總是這幾晚了。」

我吃了一驚︰「你每晚在樹上等?為甚麼?」

祝香香側著頭,帶著挑戰的神情︰「你想知道,今晚就來陪我等!」

她說著,身手敏捷地爬下去,一下子就到了地上,伸手理了理頭髮,輕快地走了。

這一天,我和她在學校中自然有許多見面的機會,可是她再也不和我說話,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鐵蛋的行動神態,也有點古怪。大眼神由於沒得到喜鵲蛋,也悶悶不樂,總之這一天,有說不出的不自在。

而我實在也很難決定——能陪祝香香在大桑樹上過一夜,自然是賞心樂事,真是千情萬願,可是卻有為難之處。

我在日後,記述自己許多古怪的經歷時,常說的一句話是︰「我曾受過嚴格的中國武術訓練。」這種嚴格的訓練,在我九歲那年,正式開始,每當午夜,師父就會準時來到,進行訓練。所以,叫我天未亮去掏鵲蛋,十分容易,根本不必再睡。可是一整夜陪著祝香香,午夜師父來到,就找不到我了!

武術的訓練過程十分嚴格,缺一天會受到甚麼樣的處罰,我連想都不敢想,可是當太陽下山之後,我就有了決定!隨便是甚麼樣的責罰,總不於至人頭落地吧!

天才黑,我就來到了大樹下,正在左顧右盼,從樹上落下一團樹葉,打在我的頭上,我施展本領,颼颼地上了樹,祝香香已穩穩坐在一根橫枝之上,我裝著十分自然,靠她很近,也坐了下來,事實上,近她的那半邊身子,有點發僵。

祝香香也不說話,伸手向下指了指——直到再下樹,我們真的沒有說過話,只是身子越靠越近,到了肩挨肩的程度。時間飛快地過去,過了午夜不久,看到兩個人,急促地走來,來到鐵匠鋪前,還沒有敲門,門就打開,看得分明,開門的正是鐵蛋!

等這兩個人進去,祝香香一拉我的手,我們迅速無比地下了樹,繞到了屋後的窗子下,聽到一個人在啞著聲問︰「你真是唯一的生還者?」

回答的是鐵叔叔︰「是,你看我這道馬刀的刀痕,我伏在死人堆裏裝死,這才逃出生天的!」

那個人再問︰「那你知道那批財寶收藏的地點了?」

鐵叔叔道︰「知道也沒有用,幾十個鐵匠花了大半年鑄成的鎖,堅固無比,多少炸藥也炸不開,就算炸開了,財寶也化為灰燼,得有那兩把大鑰匙!」

那一個人「格格」乾笑︰「你以為我們是幹甚麼的?我們是騎兵大隊的兩個倖存者,在戰死的大隊長身上,找到了那兩柄鑰匙,當日你們在山裏進行任務,我們在外圍戒備,所以才不知藏寶地點!」

鐵叔叔急了起來︰「你們看看清楚,我是誰?」

從窗中透出來的油燈光,亮了一亮,有兩個人驚呼,緊接著,是兩下驚心動魄的骨折聲,我和祝香香互望了一眼,一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頸子,表示一聽就聽出,那是頸骨折斷的聲音——有人下重手,打死了那兩個漏網的日本騎兵。

也就在這時,窗子忽然打開,鐵蛋探頭出來,沉聲道︰「你們進來!」

原來人家早知道我們躲在窗外偷聽,祝香香一拉我的手,從窗口中跳了進去,恰好看到鐵叔叔在兩個死人的身上,各搜出了一柄七八寸長的鑰匙來。

鐵蛋神情嚴肅︰「日軍把劫掠了十個縣份的財寶,藏進了深山,擄鐵匠去造了堅固無比的鎖,沒有鑰匙打不開。騎兵大隊遇殲之後,只有兩個兵漏網,又搜不出鑰匙來,所以肯定是這兩個漏網人帶走了,過了那麼久,又不見他們開啟寶藏,這才偽裝我們是唯一的生還者,引他們來上鉤。」

我「啊」地一聲︰「藏寶歸你們了!」

祝香香也疾聲道︰「為甚麼要歸你們所有?」

鐵蛋一指鐵叔叔︰「他就是殲滅日軍騎兵大隊的指揮官,我是他的傳令兵,日軍參謀長傷重臨死之際,把藏寶地點告訴了我們!」

我和祝香香肅然起敬,鐵蛋和我們握手,到分手時,他重申︰「我要做將軍,做威名赫赫的將軍!」

若干年後,鐵蛋真的成為威名赫赫的將軍——一群少年人在一起,將來誰會成為甚麼,全然不可測,但他們也必然會成為甚麼,這就是人生。

對了,祝香香是怎麼知道會有這一切發生,而在樹上等候的?

我好幾次想問她,可是這個美麗的女孩子對保守秘密十分有辦法,我問不出來,也不能嚴刑拷打,是不是?

還有,那一夜,師父沒有找到我,我受了甚麼樣的懲罰?唉,別提了,總之,女人是禍水就是!

可是,我一點也不後悔,一點也不!


(三)初吻

天氣極好,斜陽餘暉在整個天空上,鋪上了一層艷紅色。半邊天,全是深淺不同的紅色魚鱗雲,美麗無比。我躺在草地上,以臂作枕,極目天際,先開口︰「有魚鱗雲,明天會有風雨!」

祝香香坐在我的身邊,她的回應來得很快︰「明天的事,誰知道呢?」

她的話聽來有點傷感,她雖然有那樣令人驚駭的身分,可是我知道,她的性格,仍然屬於多愁善感這一型。

我轉過頭,向她看去——事實上,我除了欣賞天上的晚霞之外,也一直在看她,我的眼光有時,甚至相當大膽。她雖然不回望我,但是她必然感受到我的眼光,因為每當我的目光變得大膽,她長長的睫毛就會顫動,牽動了我的心跳。

來到這片草地,我就仰躺了下來,她坐在我的身邊,這是古今中外男女在草地上固定不變的姿勢——不相信的話,可以去任何草地上作仔細觀察。

她約我到這痛來,可是她卻並不開口,只是耐心地把身邊的茅草拔起來,剝出它們的蕊,那是如牙籤大小的、軟軟白白的草蕊,她剝了十來根,放在手心,向我遞過來。

我取起了其中的一大半,放在口中嚼著,這種草蕊,會帶來一種清清淡淡的甜味。她把剩下的一小半,放進了自己的口中,也緩緩嚼著,然後,她的視線,停在自己的手心上。

想起在那株大桑樹上,她用手掩住了我的口,我伸出舌來,竟在她的手心上舐了一下的情景,我心中有異樣的感覺。她是不是也有同樣的驚異之感?她的臉頰為甚麼紅了起來?只是由於晚霞的映照,還是別的原因?

那種驚異的感覺,漸漸在我的身體中擴大,形成了一種渴望,想和她親近,不單是握住她的手,而且,希望能夠親到她的唇!

這種渴望,甚至化為了行動的力量,我陡然坐起身來,向她湊過去,她也正好在這時,抬起頭,向我望來,我和她隔得十分近,在那一剎間,我在她的眼神之中,找不到鼓勵我進一步接近她的神色,那令我心頭狂跳,整個人僵呆。

她又垂下了眼瞼,用聽來十分平靜的聲音問︰「你在學武,是不是?」

我在敘述日後的經歷時,常用的一句話是「我曾受過嚴格的中國武術訓練」,簡化來說,就是「從小習武」。這是瞞不過祝香香的,因為她也必然是一個從小習武的人。

所以,我心中有點驚訝,因為當我知道她的特殊身分之後,她對我說︰「別問我有關的一切,那是秘密,而探聽他人的秘密,是不良行為!」

現在,她這樣問我,算不算是不良行為呢?我回答了她的問題,直視著她。她吸了一口氣,神情十分認真︰「帶我去見你師父!」

老實說,我極喜歡祝香香,也會盡一切可能答應她任何要求,可是她要我帶她去見我師父,這令我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道理很簡單,我的武術師父,是一個怪得不能再怪的怪人!

我吸了一口氣︰「我……我先把拜師的經過,簡單地告訴你!」

祝香香沒有反對,靜靜地等我說。

拜師的過程其實相當簡單,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家中的長輩告訴我,如果我喜歡習武,今天可以拜師。小孩子都喜歡習武,自然很快樂地答應。

那是一個大家庭,共同住在十分巨大的大屋之中,大屋有許多院落,有一些,是雖在屋中長大,但也從來未曾到過的。我就被兩個長輩,帶到了一個十分隱蔽的院落中,推開門,看到一個又高又瘦的中年人。那樣的大雪天,只穿著一件灰布罩衫,他站著不動,可是身上、頭上,卻又並無積雪,我一進去,他就轉身向我望來。他目光如電,我在一個吃驚間,就被他伸手抓住了手臂,直提了起來。手臂被抓,奇痛徹骨——那種劇痛,一直想起來就發抖,所以,我一面發抖,一面對祝香香道︰「你見他幹甚麼?只怕他一抓,你手臂就得折斷!」

祝香香分明也駭然,可是她還是堅持︰「帶我去見他,我……有特殊的原因。」

我嘆一聲,一躍而起,拍了拍身上︰「好,走!」

祝香香一聲不出,跟在我的身後,為了不驚動大屋中的其他人,我和祝香香自屋後的圍牆中翻進去,那時,滿天晚霞,已變成了深紫色,暮色四合了。

推開了院落的門,就看到師父直挺挺地站在一叢竹子之前——這是他一天二十四小時之中花時間最多的行為,至少超過十小時。我曾問過家中的長輩,師父的行為何以如此之怪,得到的回答是責斥,只有一個堂叔,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的,才告訴我︰這叫「傷心人別有懷抱」。當時年少,自然不明白這句話中所包含的滄桑。

傍晚並不是我習武的時間,所以我一推門進去,師父就倏然轉過身來,接下來發生的事,簡直事先絕無法料得到。祝香香在我的身邊,師父一轉過身,自然也看到了她,兩個人才一看到對方,竟然同時,發出了一下尖銳之極的叫聲,又各自伸手,向對方指了一指。

緊接著,祝香香一個轉身,奪門便逃,身法快捷無倫。任何人在這樣的驟變之中,都會不知道該如何做。但是我自幼反應敏捷,連想也沒有想,一個轉身,也撲出門,去追祝香香。

祝香香先我一步翻出圍牆,我緊跟著追上去,她一直在前飛奔,足足奔出了好幾里,連我也氣喘到胸口發疼,才在一株樹下停步,扶著樹喘氣。

我趕到她身旁,兩人除了喘氣之外,甚麼也不能做。等到呼吸漸漸回復正常,我們才陡然發現,原來我們面對面,距離如此之近,鼻尖之間,相距不會超過二十公分。

我相信她和我同時屏住了呼吸,在這時,我慢慢地和她更接近,她有點全然不知所措的神情,雙眼閃耀著十分迷惘的光彩,一動也不動。一個十分自然的親吻,很快就可以完成,可是就在這時,她的手揚起,抵在我的心口,我劇烈的心跳,一定通過她的手心,傳給了她,所以她也震動了一下。

她口唇掀動,用十分低,但十分清楚的聲音說了兩句話。我完全可以聽得懂她說的是甚麼,但還是無法相信。我實在想笑,但張大了口,出不了聲,而祝香香叫︰「是真的!」

她一面叫,一面又奔了開去。我沒有追,只是泥塑木雕一樣地站著。

那天晚上,我究竟在樹下站了多久,實在難以記憶了,只記得又推開那院落的門時,頭髮和身上都很濕,那是露水,午夜時分才會產生的自然現象。

師父仍然站在那叢竹子之前,和往日不同的是,他並沒有叫我習武,只是一聲不出。我自己也心神恍憾,一切的經過,好像是一場怪不可言的夢,所以我也不出聲。

又過了好一會,師父才緩緩轉過身,我向他看了一眼,心中著實吃驚——師父的雙眼,一向炯炯有神,可是這時,竟然完全沒有了神采。

想起他和祝香香一個照面後的那種怪異情形,我心中大是嘀咕,怕不但會捱罵,而且還會被責打——如果是那樣,那真是乖乖不得了,師父的武功究竟有多高,我那時完全不知(直到現在,也還不知道),但是我曾見過,一次他怔怔站在竹前,忽然一伸手,抓住了一根一握粗細的竹子,也沒有見他怎麼運動,那根竹子,竟叫他抓得格格斷裂!

那一次目睹的情形,令我駭然,這才知道我第一次見他,我被他抓住了雙臂,奇痛徹骨,還算是好的,他可以輕而易舉,把我的臂骨捏碎!

而且,一個授業很嚴厲的師父,給少年人的印象不多(老師也一樣),大多只是敬畏,我和師父的關係也是一樣,私下給師父取的外號是「鐵面人」,從來沒有見他笑過,更奇的,是全家上下,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來歷。當然,幾個主要的長輩,應該知道,只是不肯說。而且,大家庭之中和我同年齡的孩子不少,他卻經過了一年的挑選,只挑中了我一個——他是在甚麼情形之下進行挑選的,我也一無所知。

對於這樣一個身懷絕技,又神秘無比的人物,自然更有一種莫名的恐懼,何況他和祝香香見面的情形,又如此怪異。

我惴惴不安地等他發落,他目光空洞,向著我,可是卻又像根本看不見我。過了好一會,他才十分緩慢地揮了揮手︰「今晚不練了,明天再說!」

一時之間,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拜師之初,他就曾十分嚴厲地告誡,習武練功,一日不能停!停一日,就有惰性,會停兩日三日,再也練不下去!

所以一聽得他那樣說,我呆了一呆,才道︰「師父,我自己練!」

師父也不置可否,只是又揮了揮手,我看出他不想有人打擾,就退了出來。

當晚我睡得不好,翻來覆去地想,明天怎麼問祝香香,她究竟有甚麼「特殊的原因」要見我師父,又何以見了師父會有這樣的怪現象。

想好了如何發問,可是第二天祝香香竟然沒有上學。好不容易等到了放學,我裝著不經意,向幾個女同學問她們可知祝香香的地址,只有一個知道她住在城東一帶。

縣城雖不是大城市,但也有大街小巷,我在城東亂轉,一直到天深黑,也問不出所以然,只好回去,明明不順路,卻經過昨晚那棵樹,繞了幾個圈,這才回了家中,蒙頭大睡。

奇事就在那一晚發生——當時,我只把發生的事,當成了一個夢,後來才知道可能有別的解釋。

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開始,我感到自己在一種十分朦朧,記憶並不完整的情形下,又身處在那株樹下,心情十分焦急,是一種等待的焦急,雙手握著拳,不住地在樹幹上敲打。

等的是其麼呢?隱隱知道,可是又很模糊,但一等到祝香香出現的時候,一切都再清楚不過︰等的就是她!我甚至不知道她何以會來,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會來!

她看到了我,加快了腳步,我向她迎上去,兩個人迅速接近。黑暗之中,她的大眼睛分外明亮,她的氣息有點急促,靠近之後,有極短暫的靜止。然後,就像果子成熟,離開了樹之後,必然落向地面那樣自然,我和她輕輕擁在一起。兩個初次和異性有這樣親密接觸的身子,都以同一頻率在發顫——由於頻率完全一致,所以當時,雙方都覺不出自己或對方的身子在發顫。

我們互相凝望,她精緻而嬌俏的臉龐,在月色下看來,簡直叫人窒息,然後,由於臉和臉之間的距離變得更近,看出來的情形,就有點朦朧,而我在這時,感到了她的氣息,那是一股只要略沾到一點兒,就令人全身舒暢的幽香,在這樣的情形下,尋求幽香的來源,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所以就是唇和唇的相接。

甚麼叫騰雲駕霧?那時就是!

才一和她柔軟的、潤濕的雙唇相踫,人的其他感覺,便不再存在了。不知道是甚麼樣的生物化學昨用,在腦部起了甚麼樣的運作,只不過是唇和唇的接觸,怎麼會令得整個人都飄了起來,連萬有引力的定律都不再存在?

她一直偎在我的懷內,我並不感到她抱得我越來越緊,只是感到我和她唇和唇壓得更緊,兩個人的氣息都急促,感到需要喘息,於是,更奇妙的事發生了,我們都微微張開了口,本來只是芳香的氣息,這時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感覺,軟滑和芳香的組合,滲入口中,傳遍全身,時間停頓,四周圍的一切消失,是真實但又是那麼不真實,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過,怎麼想像也想像不出真正滋味的奇妙境地之中!

初吻!

初吻,是每一個人都會有的經歷,但絕少像我那樣奇怪。因為當我的一切感覺,漸漸恢復正常之後,我發覺自己雙眼睜得極大,躺在床上,根本不在那株樹下,也根本沒有祝香香柔軟嬌小的身子在我的懷中!

一場夢!可是我堅決搖頭,不承認那是夢,因為那種美麗的感覺太真實,不可能是夢。

正在我自己思想作「夢」和「不是夢」的鬥爭糾纏時,門推開,師父進來,我想起錯過了練功的時間,一躍而起,師父望了我片刻,聲音有點啞︰「我走了!」

他竟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便出了門,我追出去,早已蹤影不見!

那是我武術的啟蒙師父,他是一個奇人,要寫他的故事,可以有許多許多,但這個故事並不是寫他。

天剛亮就到學校,祝香香仍沒上學。又在東城轉到了天黑,再在樹下等,不斷用拳打樹,使拳頭感到疼痛,以證明不是身在夢境。可是打到天亮,祝香香也沒有再出現。

一直到十天之後,我已似乎絕望了,祝香香才又在學校出現。若不是眾多同學在,我一定如餓虎撲羊一樣,把她摟在懷中了!

她向老師解釋︰十天前和家人有要事北上。據她說,是那晚見了我師父之後,天沒亮就動身搭火車走的。我連問了幾次,日子時間沒有錯,足可證明第二天晚上我在樹下和她親熱,只是一場夢!

那令我沮喪之至,可是過了幾天,有一次我們單獨相處,忽然之間,我覺得可以化夢境為真實。但是當我們漸漸接近,她又用手抵住了我的胸口,重複了那兩句話,使我不能再有行動。

她又幽幽嘆了一聲,陡然之間,俏臉飛紅,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我……有一晚做了一個……像真經歷一樣的夢,和你……和你……」

她臉紅得像火燒,指了指我的唇。

我失聲問︰「是你見了我師父之後的第二晚?」

她的頭垂得極低,但還是可以聽到她發出了「嗯」地一聲。

我感到一陣暈眩︰這是甚麼現象?兩個人,相隔遙遠,卻又同在一個「夢境」中相聚親熱。

衛斯理畢竟是衛斯理,連那麼普通的初吻,都可以鬧得如此迷幻,各位自然也可以明白,何以在我日後的遭遇中,我不止一次假設人的身體和靈魂的關係。

毫無疑問,樹下擁吻的感覺如此真實。是我們的靈魂真曾相聚的一次經歷!

哦,對了,祝香香兩次用手抵在我胸口,不讓我再接近時,所說的是甚麼?

她說的是︰「我……有丈夫……指腹為婚的。」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必然忍不住想大笑,是不是?


(四)鬼竹

人的性格天生,但知識和技能,卻是靠後天學習和訓練得來的。

而人的年齡,和他吸收知識的能力成反比例,就是說︰年紀小,吸收能力大;年紀大,吸收能力小。所以,人不努力枉少年,少年時期所學到的,吸收到的能力,可能終生受用。

我在跟我第一個師父學武的時候,只覺得過程極之痛苦,可是日後才知,武術最主要的是根基扎得好,我就是打好了根基,所以能在武術上有所成就。

說起我的第一個武術師父,神秘之極——後來,我遇到了不知多少神秘人物,包括了外星人在內,可是,我仍然認為,這個師父,是頂級神秘人物。

上次,曾約略提過他的一些怪事,這個故事,則是以他為主的,只是一些零星的記述,等到成年之後,閱歷多了,想起往事,有點蛛絲馬跡,很是可疑,可是始終無法揭開他的神秘面幕,也算是一件怪事。

師父住在大宅的一個小院落中,那是大宅內十分僻靜的一處所在。

在擁擠的都市內住慣了的人,很難想像一所大宅可以大到甚麼程度。像我兒時所住的大宅,有不少角落,全是兒童探險的目標,要一步一驚心去察看,也不知會有甚麼怪人怪物忽然冒出來。

若不是那一次,一個堂叔從湖南回來,我根本不知道那院落住著人。

上次我說過,師父喜歡竹,那個堂叔,多半是師父的好朋友,出外旅行回來,竟然帶了十多盆盆栽的竹子,而且那是很大的盆子,有的根本種在水缸裏,真難想像,千里迢迢,是如何運回來的。

幾十個挑夫,大聲哼唷著,把那十幾盆各種各樣的竹子挑進了門,我和幾個年齡差不多的堂兄弟姐妹就擁過去看熱鬧。

十幾盆竹子的品種都不同,有的竟是四方竹,有的漆黑,有的翠綠,有的有著閃亮的金黃色條紋,有的一節一節鼓出來,有的生滿了橢圓形的斑點(這一種,我認得,它叫「湘妃竹」,斑點是一雙多情女子的淚痕)。

其中最特別的一株,竟是白色的,那種白色,恰如剖開的筍,了無生氣。這種竹的形狀也很特別,呈扁圓形,很粗,直徑怕足有一「虎口」(伸直食指和拇指之間的距離,約十五公分),高也只有四虎口,看來是從一株粗大的竹榦截下來的一節,若不是有兩根小枝,打橫伸出,又有幾片竹葉的話,就只當它是一個扁圓竹筒,不知道它是活的竹子。

這樣奇怪的竹子,栽種在一個白色的瓷盆中,算是最小件的。

我一見這盆竹子,就感到十分怪異,那自然只是一種直覺,說不出甚麼道理。堂叔拍著我的肩︰「來,捧起它,跟我來?」

我也不知道他要我去幹甚麼,這盆竹子也相當重,我雙手捧起,重得連臉都一下子漲紅了,其他孩子看到這種情形,唯恐這宗苦差會落在他們身上,一哄而散。

我吃力地捧著這盆竹子,跟在堂叔的後面走,只覺得越來越重,而且,過了一進又一進房舍,走了一個又一個院落,似乎永遠到不了目的地,好不容易到了那院落,堂叔逕自推門,我才看到了有一個人,又高又瘦,站在一叢竹子之前,明知有人來了,也不轉身。

我已累得汗出如漿,氣喘如牛,放下了那盆竹子,堂叔和那人開始的幾句寒暄,我根本無法聽得見。

等到我定過神來時,師父(那人自然就是我後來的師父)和堂叔,已經來到了那盆竹子之前,我努力挺胸凸肚,好讓他們注意那竹子是我用盡了吃奶的氣力搬來的,當時甚至還不到少年的年齡,只好算是大兒童,當然覺得自己的偉舉非同小可,希望受到大人的誇獎。

可是兩個大人都根本不理我,只是盯著那竹子看。我這才看清師父的臉色極蒼白,可是雙眼有神,有一種異樣的光彩。他看了不一會,伸足尖一挑,竟將那盆我用盡了氣力捧來的竹子,當作是紙紮的一樣,輕輕易易挑了起來,雙手接住,神情激動之極,聲音又啞又發顫︰「這可不得了,你可知道這是……甚麼竹子?」

堂叔神情高興︰「還怕你不識貨呢!排教中的一個長老告訴我,這竹子百年難逢,叫鬼竹!」

(我當時完全不懂甚麼是「排教的長老」,那是另外許多怪異故事的題材。各位如果也不懂,別心急,日後有機會會介紹。)

師父的聲音仍然發顫︰「是啊!那是鬼竹!」

他伸手在竹筒也似的竹子表面上,輕輕撫摸著,像是在自言自語︰「一直只是聽傳說,想不到真有這樣的寶物!」

堂叔恭維師父︰「閣下真是博學多才,人家告訴我這竹子的神奇處,我還不相信哩!」

他說著,眼望著師父,有點挑戰的意味,像是想考考師父,是不是知道這竹子的神奇處是甚麼。

師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得十分緩慢,他那一番話,我記得十分清楚,所以才有幾年之後,我和一個同學作弄師父的那宗惡作劇發生。

師父說道︰「這竹子秉大地靈氣而生,能通鬼域,靈氣所鍾,又能直通人心——」

他說到這裏,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猶豫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的額頭,繼續道︰「能和人心意相通,若是對著它,不斷思念一個人,這個人的面貌形容,就會往竹身上現出來,維妙維肖。」

堂叔笑︰「正是,所以我千方百計找了來,正好為閣下解愁!」

當時,我並不明白這兩句話的意思,後來想起,才知道堂叔和師父必然交情很深,知道師父的心事,一直在思念著一個人,所以才千方百計弄了這株奇妙的「鬼竹」來,好使他所思念的人,在竹身上現出來。

我憑著記性,把大人的話記了下來,其實是莫名所以,也無法求解釋。

當年冬季,我就拜了師——此後,每次看到師父,都見他在竹前沉思,最多是在那盆鬼竹之前。我也很留意,竹身一直是啞白色,別說沒有甚麼人像出現,連頭髮也不見一條。

又過了幾年,我已完成了小學課程,自覺已經很成熟,而且在同學之中,向以常識豐富,能說會道而出名。一次,許多同學聚在一起,又要我說故事,我就說了這個鬼竹的故事。

誰知道所有的人聽了,都嘻哈絕倒。他們取笑我的原因是︰「哪有這種事?太不科學了!」

我十分惱怒︰「當時我聽得他們這樣說的!」

好多人問我︰「竹子上出現了甚麼人沒有?」

我也不禁氣餒︰「沒有。」

各人又笑,只有一個同學,現出十分頑皮的神情,走過來,在我耳際,悄聲說了一句︰「帶我去,我去畫一個人像在竹子上!」

我先是一怔,但接著,只覺得這個主意,簡直是妙到了極點!

這個同學姓吳,叫甚麼名字,已經沒有意義,只是一個名字。他自號「道子再世」,又有一顆印章,別的是「丹青妙手天下獨步」——他本來擬好的印文是「丹青妙手天下第一」,後來老師看了,提議他改「第一」為「獨步」,他接受了。

這位吳同學是天生的繪畫藝術家,天才橫溢,年甫五歲,作品已是遠近馳名,畫甚麼像甚麼,尤其擅長人像畫,不論是工筆細繪,還是只是幾筆的白描,無不活靈活現,如見其人,除了繪畫之外,諸如書法、篆刻,無所不精,確然是一個奇材,是所有同學之中,最可以肯定,他日必然大有所成,一定是一個名震國際的藝術大師。老師曾不上一次,引杜甫的話,對我們說︰「你們現在年紀輕,將來都會各有發展,像吳同學,一定是大藝術家,將來你們回想少年時的生活,便會興嘆︰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

可是,世事豈是可以預料的,這位天才,後來迭遭橫逆,人世間所有的不幸,一件接一件,降臨在他的身上,竟一直不停地在噩運中打轉,到後來,下落不明,生死難卜,是所有同學中遭遇最淒慘的一位,真不知道命運是怎麼安排的!

他的不幸遭遇,就算是寫十分之一出來,也是一個淒慘之極的故事,不會受人歡迎,不提也罷。由於「鬼竹」這件事,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多花了一些筆墨,也算是對他的懷念。

卻說他神神秘秘,叫我「附耳上來」,向我獻策,由他在竹身上去畫一個人像,捉弄師父,這個主意,對頑皮的少年人來說,當真是新奇刺激,有趣好玩,兼而有之,自然立時叫好,舉腳贊成。

於是,我們詳細討論了細節問題,首先肯定,師父一直在痴痴地思念的,一定是一位女性,於是決定了在竹上畫一個美人首。

時間也定下了,我每日午夜去學武,大多數是我到了才叫醒師父,所以定在晚上十一時過後。吳同學拍心口︰「半小時就夠了,保證畫出來的美人,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不然,我怎能稱丹青妙手!」

一切計劃妥當,想起平日不苟言笑,面罩寒霜,不住長嗟短嘆,傷心人別有懷抱(那堂叔說的)的師父,忽然見到竹子上出現了一個美人的情形,我不知道到時是不是忍得住狂笑。

決定行事的那晚,放學之後吳同學就跟我回家,他拿著一疊紙,隨意畫著大宅中的一切,幾個長輩無意中看到,都嘖嘖稱奇。

晚飯後我們天南地北聊了一會,各抒抱負,我最記得他表示遺憾︰「所有同學將來會做甚麼,都是未知數,只有我,肯定了是畫家,再也沒有變化,真乏味!」

我在他的頭上拍了一下︰「你是天才!注定了你要當畫家,有甚麼不好!」

當時,自然想不到,發生在他身上的變化,比誰都多!

臨出發前,我畢竟有點害怕,偷了小半瓶酒來,和他一人一口喝完,壯壯膽子,然後,就偷進了師父住的那個院落。

當晚月色很好,大宅各處,都是各種秋蟲所發出的唧唧、啾啾的聲響,更令環境清冷。一進院子,就看到了那盆竹子。

竹子在月光之下,看來更是慘白,它是圓形的,所以竹身有兩個並非凸起太多的平面。

我們小心翼翼,來到了竹子之前,吳同學先伸手在面對我們的平面上,撫摸了一下,低聲道︰「肥皂水!」

生長中的竹子,表面滑,不容易上色,如果先用肥皂水抹一遍,就容易落墨。肥皂水是早帶來的,我用絲瓜精,醮了肥皂水,才要去抹,忽然看到吳同學打量著這株奇特的竹子,已轉到另一面。只見他雙眼怒突,眼珠子像是要跌出來,盯著竹子,張大了口,喉間「格格」有聲,神情如見鬼魅!

當時,我還沒有想到事情會那樣令人震駭,我只是看出,他想大聲叫,只是還沒有叫出來而已!而如果給他大聲一叫,必然叫醒師父,那可是大禍臨頭了!

所以,我一個箭步,掠向前去,以最快的動作,一伸手,已捂住了他的口,不許地出聲。我的手才一捂上去,他竟然張口咬住了我的掌緣,極痛,幾乎令我也忍不住要大叫起來。我也確然張大了口,可是也就在這時,我看到了眼前的情景,那令得我再也發不出聲音來!

月光之下,看得分明,在竹子的另一邊,那慘白色的竹身平面上,有一個絕色美人的頭像,幾乎和真人一樣大,那不僅是人像,簡直似是活的,像是電影鏡頭。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神情略帶愁苦,可是又有著一絲令人心醉的微笑,眉梢眼角的那種美意,即使是少年人,看了也心醉。眼波流轉,朱唇微敞,似欲言語。她究竟有沒有發出聲音來,我們都無法知道,因為腦中轟然作響,如同天崩地裂!

我們想在竹上畫一個女人捉弄師父,可是竹子真是「鬼竹」,真的有那種神奇的作用,會現出人像來,而且是活的人像!

我們盯著竹上的美女,不知多久,恰好在有一朵雲遮蔽了月光時,竹上的人像,竟也淡去,等到月光再現,竹上已甚麼都沒有了!

我拉著吳同學,向外就奔,奔到了一睹牆前,方大口喘氣。吳同學面色煞白,十分認真︰「我畫不出來,我再也畫不出來!」

我同意他的話,出現在竹子上的人像,根本是活的,怎麼也畫不出來!

吳同學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臂︰「那美人必然就是你師父日思夜想的人了,你……看她像誰?」

畫家對人像的觀察,細緻深入,自然有異於常人,我搖了搖頭,反問︰「像誰?」

吳同學十分認真地回答︰「像我們班的女同學,祝香香,像她!」

我和祝香香,有異於普通同學,聽了之後,心中一動,確然有幾分像,只是祝香香素淡,竹上的美女,卻十分淒艷。

吳同學忽然又害怕了起來︰「我們得窺天機,可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當下擊掌為誓,共守秘密,我連對師父也沒有說。直到後來,祝香香要我帶她去見師父,兩人一照面,行為便如此奇特,師父接著,也不知所蹤,我才聯想到,祝香香、竹子上的那美女,和師父三人之間,是不是存在著一個動人的故事呢?

當然,我問過祝香香,經過情形,叫人失望、生氣,那是另一段少年時的經歷,她有一句話,竟然說中了我的一生。

還有,師父飄然離去,甚麼也沒有帶,只攜走了那一盆「鬼竹」——至於他是不是也見過竹身上的美人,那就不得而知了。等我年歲又增長了些時,我倒寧願他沒有見過,可以肯定,見了之後,他會更增相思之苦!

因為,竹上的那個美女,太值得相思了。


(五)丈夫

冬日陽光所帶來的溫暖,還不足抵銷嚴寒。所以我雙手按在城牆上,還是冷得手指發麻。

城牆可能建於百年或上千年之前,早已不完整,我們所在的這一段,上半截爛了一半,只剩下十來公尺的一段,破縫中長滿了各種各樣的野草,早已枯黃。

是的,不是我一個人,是我們——我和祝香香。

我們用一個相當罕見的姿勢站在城牆前。祝香香背緊貼著牆,身子也站得很直。而我,就在她的對面,雙手按在牆上,手臂伸直,身子也站得很直,雙手所按之處,是在她頭部的兩邊,也就是說,她整個人,都在雙臂之內,而我們鼻尖和鼻尖之間的距離,不會超過二十公分。

和自己心裏喜歡的異性,用這樣的方法互相凝視,是十分賞心快樂的事,我不知道她怎麼想——想來她也感到快樂的,不然,她可以脫出我手臂的範圍,也更不會不時抬起眼來,用她那澄澈的眼睛望上我幾秒鐘,再垂下眼瞼,睫毛顫動。

如果不是曾經兩次被拒,這時,是親吻她的好機會。這時,我只是思緒相當紊亂地想︰我吻過她,我真的吻過她!雖然回想起來,如夢如幻,但是當時的感覺如此真實,而且,她和我一樣,同時也有這樣的經歷,這說明,那次經歷真的發生過!

那時,離我的「初吻」不久,還無法十分精確地理解這件事的真相,直到若干年之後,才恍然大悟,那分明是一次十分實在的靈魂離體的經驗——不單是我一個人,是我和祝香香兩人同時靈魂離體、相會、親熱的經歷!

雖然,為何會有這樣的情形發生,我至今未明,因為人類對於靈魂,雖然已在積極研究,但所知實在太少了!

那個冬日的早晨,我和祝香香用這樣的姿勢站著,已經很久了,兩人都不動,也不說話,在別人(尤其是成年人)看來,我們很無聊,但是我們知道自己的享受。

忽然,城牆上的破縫之中,一條四腳蛇,可能被燦爛的陽光所迷惑,以為春天已經來了,所以半探出身子來,可是它實在還在冬眠期間,行動不靈,一下子就失足跌了下來,落到了祝香香的頭上。

她伸手去拂,我也伸手去拂,兩個人的手,踫在一起,兩個人的動作,也都停止了,自然而然,她望向我,我望向她。

我用另一隻手拂去了那條知情識趣,適時出現的四腳蛇,祝香香並不縮開手,於是我就把她的手拉得更緊了一些。她低嘆了一聲,我忙道︰「就算你曾經指腹為婚,是有丈夫的,也不妨和好朋友說說話!」

祝香香的聲音聽來平靜︰「和你說話,只不過是不斷地接受你的盤問!」

我低嘆了一聲(那時侯,青少年很流行動不動就嘆氣,這就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境界,時代不同,現在的青少年,大抵很少嘆息的了)︰「心中有疑,總要問一問,好朋友之間,不應該有秘密!」

祝香香陡然睜大了眼睛︰「錯,再親密的兩個人之間,也存在秘密。人和人之間的溝通方式是間接溝通,所以必然各有各的秘密!」

祝香香的話,聽來十分深奧,要好好想一想,才會明白。我當時就想了好一會才接受,而且極之同意。

祝香香忽然又笑了起來(笑聲真好聽)︰「而且,你想知道的疑問太多了!」

我又自然而然地嘆了一聲,的確,祝香香這美麗的女孩子,整個人都是謎。早幾天,我曾對她說︰「你有詩一樣的臉譜,謎一樣的生命!」

祝香香的反應是連續一分鐘的淺笑,看得人心曠神怡。

雖然她一再表示我不應該多問,但是我天生好奇心極強(這個性格一直沒有改變過,甚至越來越甚),所以我還是道︰「有一個疑團,非解決不可,因為這件事,是由你而起的。」

祝香香十分聰明,她立時道︰「我不會說!」

我提高了聲音︰「你要說,因為你令我失去了師父!」

祝香香曾要求我帶她去見我的師父,接著兩人才打了一個照面,就發生了再也想不到的結果,師父從此消失,事情由她而起,我自然有一定的理由,要問明白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祝香香仍然緊抿著嘴,搖著頭,表示她不會說。

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並且想把她拉近來。可是別看她瘦弱,氣力卻相當大,那自然是她受過嚴格的武術訓練之故。我採取了迂迴的戰術︰「你不說也不要緊,我的武術師父走了,你的武術底子好,把你的師父介紹給我,我要繼續練下去!」

祝香香一聽,像是聽到了甚麼可笑之至的事,頭搖得更甚,俏臉滿是笑意。

我佯作生氣︰「這也不行,那也不說!」

祝香香不再搖頭,望著我,現出猶豫的神情,我心中一喜,知道人現出了這種神情,那是已經準備吐露秘密的了,尤其是女孩子,一有這樣的神情,就可以在她們的口中知悉秘密。

我不再用言語催她——催得緊了,反而會誤事。我只是用眼光鼓勵她,把秘密說出來,不論她肯說的是甚麼秘密,那總是一個突破,在她身上的許多謎團,有可能自此一一解開來!

她微微張開口,說了五個字︰「你不能拜我——」

她當然是準備一口氣說下去的,可是陡然之間,一陣十分陌生怪異的聲響,自遠方傳來,像是一連串的響雷,平地而起,而且正著地滾動,迅速向近處傳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真該死,打斷了祝香香的話頭,我們一起循聲看去,一時之間,竟不知發生了甚麼事!

城牆的不遠處,是一條古老的道路,這時,約在一里開外、隨著「雷聲」,塵頭大起,看來竟像是一個會發出雷聲的,其大無比的怪獸,正以萬馬奔騰之勢,向前衝了過來,聲勢霸道,懾人心魄!

「怪獸」來得極快,等到揚起的塵土撲到近處,這才看清,疾駛而來的,是十多輛摩托車。

摩托車,又稱機器腳踏車,也叫「電驢子」,在粵語系統中,叫作「電單車」。那是十分普通的一種交通工具。可是在當時,這種交通工具,並不多見,所以當塵頭大起之際,我竟不能一下子就明白那是甚麼怪東西。

忽然會有那樣的一隊摩托車駛來,事情雖不尋常,但我也決計未料到事情會和我有關。

眼看車隊捲起老高的塵土,疾駛而過,但是才駛過了幾十公尺,只聽得車隊之中,傳來了一下呼嘯聲,所有的車子,一下子轉了頭,又駛了回來,在十多輛車子一起回轉時,捲起了一股塵柱,看來十分壯觀。

車隊回頭之後,立時停了下來,停在離我們不到十公尺的路上。

我立即感到,這隊威風凜凜的車隊,有可能是衝著我們來的!

我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車隊,難道是祝香香?

我先回頭向她看了一眼,只見她輕咬著下唇,臉色發白,現出十分不快的神情——可知我所料不差。

我轉頭去打量車隊,一看之下,不禁大是吃驚!

那一隊駕車而來的,除了其中一個之外,其餘的,竟全是穿著一色的黃呢制服的軍官,帽星、肩章上,都有閃閃生光的軍官標誌,看來個個神俊非凡,加上人人都戴著防風眼罩,看來更增神秘感。

那唯一不穿軍服的,頭戴皮帽,上身是一件漆黑錚亮的皮上裝,半豎著領子,下身是馬褲,長皮靴,帥氣之極,這樣的一身打扮,是絕大多數青少年夢寐以求的。

他首先下車,下車的時候,只是隨便把車推在地上就算。他向我們走來,我在看到他左右腰際都佩著手槍的同時,感到祝香香在我身邊,縮了一下,到了我的身後——這毫無疑問,是她需要保護的意思。

我想都不想,就踏前半步,表示了我保護她的決心。

我的性格,在分類上,屬於多血質。也就是說,行為上比較衝動,處事甚少深思熟慮,而是風風火火,想做就做。這種性格的人,在一些事情上會吃虧,但在另一些事情上,卻會佔便宜——天下本來就沒有十全十美的事,人的各種性格也一樣。

像那時,對方的來勢具有如此的聲威,雖然我看出那向我走來的人,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但是單是他腰際所佩的兩柄手槍,就足以使我不是敵手,若是我細想一想,一定拉了祝香香,三十六著,走為上著,溜之大吉,如何還敢一覺得祝香香需要保護,就挺身而出?

那個打扮得像威武大將軍一樣的少年(至多是青年)大踏步向前走來、我也毫無畏懼地向前迎去。祝香香一直緊跟在我的身後,這更給了我無比的勇氣。

一直到我和他面對面,近距離站定,我還根本不知道他是甚麼人,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那人連站立的姿勢都十分誇張,身子略向後仰,不可一世,他也戴著防風眼罩,所以不能看清楚他的面貌,不過我也可以感到,他的目光,只在我身上轉了一轉,就投向了我身後的祝香香!

我剛在想︰果然是衝著她來的!已聽得那人用十分囂張的聲音叫︰「香香,到處找你不見,為何在這裏?」

祝香香並沒有回答,我只聽到她發出了一下深深的吸氣聲。我這時大聲道︰「她為何不可以在這裏,是我約她出來的!」

那人暴喝一聲,伸手直指向我︰「你是甚麼東西?」

我們一對話,那十來個本來在摩托車上的軍官,有幾個已經下車,大踏步向前來。

我一挺胸,冷冷地道︰「我不是東西,是人,你又是甚麼東西?」

我面對的那個人,可能是平時驕橫慣了,行為十分反常,我的回答,當然不算友善,可是,卻是他無禮在前,又怎能怪我。而他接下來的行為,更是乖張,竟然一揚手,就向我臉上摑來!

他戴著十分精美的皮手套——他的衣飾、派頭,都不像普通人,自然是非富即貴的大少爺,但就算他是大總統的兒子,我也不能讓他打中!

他揮手揮得太肆無忌憚了,而且必然在這之前,未曾遭到過任何反抗,所以也就不懂得如何防範。他才一出手,我一揚手,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腕,就勢一轉,已把他的手臂反扭了過來。

情形在一秒鐘之間,起了劇變,我已把那人的右臂扭到了他的背後,把他制住了!

那人怪叫,好幾個軍官大聲呼喝,疾奔過來。那人左手一探,就去取腰際的手鎗,出手居然極快,眼看我無法阻止,一旁忽然有一隻凍得通紅的小手,早了一步伸過來,將手鎗摘在手中。

那人又是一聲怪叫,手僵在腰際,不知如何才好。

我一看到祝香香摘下了他的手鎗,不禁大喜,急叫︰「擒賊擒王!」

這時,軍官呼喝著,聲勢洶洶向前奔來,我已看出,那人反倒是首領,自然是要把他制住了再說!

祝香香聽得我的叫喚,把手槍在那人的額上指了指,向我作了一個看來很頑皮的笑容。我趁機大叫︰「都站住,誰也不許動!」

奔向前來的軍官立時收勢,奔在最前的兩個,收得太急,竟跌倒在地,十分狼狽。

那人又驚又怒,叫︰「香香,開甚麼玩笑!快和我一起走!」

我手上加了幾分勁,那會令得他手臂生痛,但那傢伙居然忍住了沒出聲,只是咬牙切齒地叫︰「香香!」

祝香香低下頭極短的時間,忽然抬起頭來,柔聲對我道︰「放開他?」

我呆了一呆,發急︰「不能放,這一幫不知是甚麼人,明顯對你不利!」

祝香香笑了一下,笑容看來有點勉強,她接下來所說的話,令我天旋地轉!她道︰「他們不會對我不利,他是我的丈夫,記得,我對你說過,指腹為婚的!」

我腦中「轟」地一聲,那人趁機用力一掙,被他掙了開去,他一脫身,立時掣了另一柄鎗在手,指住了我,我那時也根本不知道甚麼叫害怕,因為祝香香的話,我除了盯著她看之外,甚麼也不做。

那人又吼又叫,我也聽不清他在叫嚷些甚麼。

祝香香現出無可奈何的神情,她居然還記得不久前我問她的問題,只答了五個字,這時繼續了下去︰「你不能拜我的師父做師父,我的武術,是我母親教的——」

她說到這裏,忽然把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我一個聽得見︰「她就在那截城牆後面,我知道!」

我心緒亂極,實在不知如何才好,只聽得那傢伙一面揮著鎗,一面還在叫嚷︰「你敢不敢?敢不敢?」

我一口惡氣,正無處發出,立時轉頭向他︰「有甚麼不敢?甚麼我都敢!」

我一有了回答,那人反倒靜了下來,後退了一步,盯著我看,雖然隔著玻璃,也可以看出,他眼光之中,充滿了憤怒和兇狠。

這時,我也比較鎮定,知道自己一定是答應了他做一件甚麼事,可是由於剛才思緒太亂,竟沒有聽清楚他要我做的是甚麼。

年紀輕,行為有一股豁出去的勁,答應了做就做,有甚麼大不了的,所以也懶得再問。

那傢伙盯了我足有一分鐘,我也同樣盯著他,他這才一揮手,叫︰「香香,我們走!」

我正在想,祝香香怎麼會跟他走,可是他一轉身,向大路走去,祝香香竟然就跟在他的身後!

我又驚又急,一步跨出,祝香香轉過頭來,向我身後,指了一指,我轉過頭去,沒有看到甚麼,再轉回頭來時,已有軍官扶起了那傢伙的車,祝香香上了他的車,那傢伙上了另一輛車,一陣引擎響中,兩輛車先疾馳而去,其他的軍官,紛紛上車,老高的塵土揚起,名副其實,車隊絕塵而去!

我呆立著,任由塵土向我蓋下來,心中委曲和憤怒交集,驚訝和傷心交織,不知是甚麼滋味,也不知如何才好,更不知呆立了多久。

等到我又定過神來,日頭已經斜了,我一低頭,看到地上,除了我的影子之外,身邊還有另外一個細長的影子在——那也就是說,就在貼近我的身後,另外有人!

我疾轉過身,就看到了一個很美麗的婦人,正望著我,這美婦人叫人一看,就感到十分親切,我也立刻知道了她是祝香香的母親——剛才祝香香曾說過的!

一看到了她,我只覺得心中的委曲更甚,同時,也覺得心中不論有甚麼樣的委曲,都可以向她傾訴。我指著祝香香離去的方向,啞著嗓子叫︰「那傢伙……香香說那傢伙是她的丈夫!」

我一面說著,一面還重重地頓著腳,表示這種情形,荒誕之極!

可是,香香媽媽卻用祥和的,聽了令人心神寧貼的聲音道︰「是的,他們指腹為婚。」

雖然我對她很有好感,可是也按捺不了怒火,行動也就無禮起來,我指著她的腹部,尖聲道︰「你……你怎麼可以做這樣愚蠢的事,你知道現在是甚麼時代?你們這些大人,簡直……簡直……」

她打斷了我的話頭︰「我也認為這是大人的荒唐行為。那不是我決定的,是香香父親的決定!」

我忍不住口出惡言︰「他混賬!他沒權做這樣的決定。」

香香媽媽伸手按住了我的肩頭,柔聲道︰「小伙子,你又有甚麼權了?你能做她的丈夫嗎?」

我陡然張大了口,寒風灌進我的口中。要那個年紀的我回答這樣的問題,實在太困難了!

所以,我根本答不上來!

香香媽媽嘆了一聲,她這時的神情,又令我心頭亂跳!我見過的!在那枝鬼竹上,現出來的那個女人像就是她!一定就是她!

事情越來越離奇古怪了!

還有,那傢伙問我「敢不敢」,顯然是在向我挑戰,我想也沒有想就說「敢」,我是接受了一項甚麼樣的挑戰呢?


(六)大丈夫

雖然我一看到祝香香的媽媽,就覺得她十分親切,可以向她傾訴心中的一切委曲。但是我也不願她把我當作兒童——我早也脫離了兒童的階段,我可以和她展開成年人式的談話,至少,是成熟的態度。

當然,我也必須維持成熟的態度。但是不爭氣得很,由於我心情實在太激動,我的身子,竟然不由自主的發抖!

我深吸了一口氣,頭偏向一邊,人在想表現自己心中的一股傲氣時,就會有這樣的身體語言。

所以,我就看到了那一輪落日。落日已經變得通紅,看來更像一個大火球,可是卻一點也感不出火的威力,落日的四周全是厚厚的雲層,被落日映出一種含糊不清的紅色,這使我知道何以這種雲,在文字上被形容成「彤雲」。

而雖然有高高的城牆擋著,呼嘯的北風,仍然像是刺刀一樣,令得我全身都被刺刮得疼痛。

由於心情激動,出了一身汗,再給寒風一吹,汗水蒸發時又帶走了熱量,使我更感到寒冷,所以身子的顫抖,也越來越劇烈。

我自己知道樣子一定狠狽之極,真想撒腿就跑,不要有進一步的出醜。而就在這時,兩隻手接上了我的肩頭,同時有柔和動聽的聲音︰「想不想聽一個真實的故事?」

我轉回頭來,香媽正望著我,我可以毫無疑問,感到那是友善的目光,而且,也感到她並沒有把我當作小孩子。

我緊抿著嘴,點了點頭。她向城牆指了一指︰「牆腳下風小些,不會那麼冷!」

我的身子仍在發抖,可是口中卻自然而然抗聲道︰「我不冷!」

香媽現出佻皮的神色,揚眉︰「那你為甚麼發抖?怕聽我要說的故事?」

我聲音更大︰「我甚麼都不怕!」

她笑了起來︰「這句話我倒相信!你勇敢……極勇敢,剛才你的表現,已證明了你的勇敢!」

人沒有不喜歡聽稱讚的,何況她稱讚得如此由衷和誠意,更使人感到舒坦無比,也自然而然,停止了發抖。我十分得體地道︰「謝謝你,我想,人應該勇敢,才能面對人生!」

她點了點頭,先向城牆腳下走去,我也跟了過去,在一塊大石上坐了下來。那裏風果然小了很多。香媽坐下之後抬頭向天,望著漸漸消退的紅色雲層,我在等地開始講故事,可是她卻道︰「天快下雪了!」

我不出聲,只是仔細看著她,越看,越覺得她和出現在「鬼竹」之上的那個女人相像,根本就是一個人!

(當時,而且在很長的一段歲月中,我都不能想像何以「鬼竹」之上,會出現人像,我甚至不能設想「鬼竹」是甚麼東西!)

(自然,我也一有機會,就把我少年時的這段經歷,向人提起——能聽我敘述少年往事的人,自然也都是想像力很豐富的人,他們也像我一樣,無法作解釋,更多的人感嘆︰「世上太多奇妙而不可思議的事了!」也有人更傷感︰「人類的知識水準,實在還處於極低的程度!」)

如果她再不開口,我就要問她,何以她的樣子會出現在那神奇的「鬼竹」之上了。

她先是低嘆了一聲︰「若干年前,兩個熱血青年,也是在這樣的下雪天之前,感到國家遭難,需要他們出力,所以他們離開了學校,效古人投筆從戎,參加了軍隊。這兩個青年人,志趣相投,是真正的好朋友,生死之交。」

她說得相當慢。我從小就性子急,而且也愛表現自己,她這樣開頭,我可以猜想到這「兩個青年」的身分。

所以,我很不客氣地道︰「兩個人之中,有一個是香香的父親!」

香媽並沒有驚訝我如何猜得中,她繼續著︰「使他們能成為好朋友的起因很有趣——他們的名字相同,姓,又有一半相同,他們在一進中學之後,就在學生名冊上發現有一個和自己的名字,有百分之八十四相同的同學,這才互相找到了對方自我介紹,一見如故。他們的名字是志強,那是一個很普通的男孩子名字。香香姓祝,你是知道的了——」

她最後這句話,等於承認了我剛才猜中了——我這才知道祝香香的父親叫祝志強,那確然是很普通的名字。而香媽這時的神情,顯然是在說︰你能說出另外一個青年姓甚麼嗎?

中國人的姓氏那麼多,本來是十分難猜的,可是她早已在話中給了線索︰姓名有百分之八十四相同。

三個字組成的姓名,「志強」兩個字相同,佔百分之六十六點六,如果姓有一半相同,如起來,恰好是百分之八十四左右。

我略想了一想,先從部首想起,「祝」字屬於「示」部,我想到的是「祁」、「祖」,也想到了十分冷僻的姓「祥」,然後忽然一個「福」字自我的腦中冒出來,我脫口道︰「姓福!」

香媽有點神情駭然︰「哪有人姓福的?」

我對答流利︰「有,清乾隆時的一個大將軍就叫福康安!」

(這個福康安是傳奇小說中的重要人物,據說是乾隆的私生子,所以許多小說中都有他出現——但直到在金庸小說之中,他才真正被發揚光大。我十分愛看各類小說,所以潛意識中,對此看的印象深刻。)

香媽微笑︰「福康安是滿洲人。他不姓福,姓富察氏。」

幸好這時天色已迅速黑了下來,我是不是有臉紅,她也看不出來。

我一面想,一面拖延時間︰「不是姓福,那就是——」

這時,我已經放棄了沿部首去尋找,「祝」字的另一半是「兄」字。本來,要沿這個「兄」字去找出一個姓氏來,不是容易的事!

可是我卻一下子就有了答案,原因自然會在後說。卻說我當時一下子想到了那另一個青年的姓氏,我不是出聲把那個字叫出,而是陡地跳了起來,張大了口,沒有出聲,伸手指著香媽,神情駭異之至。

香媽一看到我這等神情,點了點頭︰「你思路靈敏,想到了!」

我仍然張大了口,任由寒風灌進我的口中。她不理會,自顧自請她的「故事」︰「一雙好朋友,在戰場上並肩殺敵,搶林彈雨之中,衝鋒陷陣,其間也不知多少次你救了我,我救了你,真正成了生死之交。在戎馬倥傯之中,他們同時成婚,他們的妻子,也同時有孕……」

我聽到這裏,悶哼了一聲,表示我心中不滿。

香媽吸了一口氣︰「在他們都成了高級軍官之後,作戰時仍然勇不可當,終於,其中一個受了重傷,他的好朋友夫婦,和他快臨盆的妻子,懷著無比的悲痛,心如刀割,他反倒比我們看停開,指著兩個孕婦,說︰『讓我們的友情延續下去,最好是一男一女,就讓他們結為夫婦!』他的好朋友夫婦一聽,就雙雙跪了下來起誓,『若是一男一女,叫他們成為夫婦!』事情就這樣定了,他含笑而逝,身上共有鎗炮造成的傷痕三十多處,被譽為鐵血神勇將軍!」

香媽的聲音聽來很平淡——很多年之後,我才知道巨大的悲哀不在呼天搶地的號哭之中,而正是蘊藏在平淡的語氣之中的。

我靜了好一會,才道︰「另一位奮勇作戰,成了赫赫有名的大將軍,而且一直維持著指腹為婚的諾言。這大將軍現在正在本縣作訪問,滿城都有『歡迎況志強將軍蒞臨』的橫額和標語!那個飛揚跋扈,帶著車隊,腰挎雙槍的小子,就是況大將軍的兒子!」

香媽點了點︰「那個飛揚跋扈的小子,自小在軍隊中長大,不好他的外形那麼討厭,更有百發百中的鎗法,他——」

我不耐煩之至,一揮手︰「那關我甚麼事?和我無關!」

香媽望著我的神情,很是怪異︰「和你無關?你那麼快就忘了你和他之間的約定?」

我怔了一怔——是的,我像是曾答應了那傢伙的一項挑戰,但,挑戰的內容為何?

當那傢伙向我挑戰的時候,由於我無法接受他是祝香香丈夫的事實,根本沒有聽進去,所以這時,我一點也想不起來是甚麼形式的挑戰。

香媽先是用疑惑的目光望著我,接著,神色漸漸凝重。我看出情形有點不對,看樣子我闖了一個禍,不過我仍不覺得甚麼大不了。不錯,那傢伙(後來我知道了他的名字是況英豪)是況將軍的兒子,而況將軍統率雄師百萬,官階極高,權傾一時,但那又怎樣,現在畢竟不是帝皇的專制時代了,強權並不代表一切!

(「強權不是一切」是一種可愛之極的情形,可惜的是這種情形,在中國的歷史上少之又少!)

當我想到了這一點的時候,自然而然,又現出了傲然的神情來——後來,香媽說我這種自然流露的神情,充滿了自豪和自信,叫別人很容易感覺得出來,但是也免不了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態,所以後來我盡量少露出這種神態來,只可惜在青年之前,都很難做得到。

香媽的聲音聽來十分鎮定,但可以聽出她是故意的,以免我吃驚太甚,她道︰「你答允了和他鎗戰。」

我怔了一怔,雙手不禁緊握住了拳,雖然隨著天色迅速黑了下來,寒風更甚,但我感到「轟」地一聲,全身一陣發熱!

我的家族中很出了些人才,也有當了軍人的,但是在故鄉過的,都是平民的生活,像我這樣的一個平民少年,根本就沒有接觸過真正鎗械的機會,怎麼能和拿鎗比拿筷子更早的況英豪鎗戰?

在明知必然失敗的全身發熱感覺中,我苦笑︰「我根本不會用鎗,最多當時認輸好了!」

香媽緩緩搖頭,我大是生氣︰「就算他爸爸是大將軍,也沒有道理不讓人認輸!」

香媽仍然在搖頭︰「他向你詳細說了比試的內容,問你敢不敢,你說甚麼都敢,香香也聽得你親口答應了的!」

我不禁苦笑,我當時全然沒有聽到況英豪說了些甚麼!

香媽看到我神情猶豫,嘆了一聲︰「雖然說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可是我代你去推辭,總也可以!」

我想大叫︰「別去推辭!」但在大叫之前,我把手按在胸口,沉聲問︰「比試的內容……是甚麼,我當時沒有聽清楚。」

香媽又望了我一會,才相信了我的話,她道出了比試的內容︰「每個人,要挑選一個助手,兩個人成為一組。兩個人之中,由誰射擊都可以,射擊的目標,是他的同伴頭上的一枚雞蛋。」

我聽了之後,不禁呆了半晌,香媽補充了一句︰「這種比試法,是從威廉泰爾用箭射放在他兒子頭上的蘋果演化而來的。」

我仍然不出聲,香媽的聲音更柔和,可是她的話,聽來簡直殘酷,她道︰「假設你能找到一個助手,是由你來射擊,還是你頭上放雞蛋,讓你的助手來射擊?」

我想了一想,已經知道了她的用意,她所說的情形,不論是哪一種,都是拿生命在開玩笑,小縣城中,哪有槍法那麼準的人,可以做我的助手!

我首先想到的是,況英豪又上哪兒去找這樣的一個助手去?我揚了揚眉,還沒有把這個問題提出來,香媽已給了我回答,她的回答,簡直令我傷心欲絕!

她道︰「香香會成為他的助手——我知道他一定會要求香香做助手,也知道香香會答應!」

我把頭垂得很低,答應了挑戰又退縮,那已然是窩囊之極了,還要看著自己心儀的女孩子,作為對頭人揚威耀武的助手,那會是甚麼滋味,連想都不敢想。

看來,我絕望了!是我堅韌的性格,作出了和普通人不一樣的反應,同時,也由於我想到了一個人,使我有了一線希望。

我竟然十分鎮定地問︰「比試在甚麼時候?」

香媽的神情訝異之極︰「今晚,縣政府盛大的歡宴之後——當眾比試。」

我轉過身︰「我會準時到!」

香媽沒有叫我停步,再考慮,勸我退出。我迎著寒風,大踏步走了開去。

還記得我的同學之中有一個外號叫「大眼神」的嗎?他有持彈弓射物百發百中的本領。我把他從家中叫出來,把發生的事告訴他。

他聽了之後,嚇得臉色發綠,連連搖手︰「衛斯理,雖然我們是好朋友,可是我不敢讓你用槍射我頭上的……雞蛋!」

我搖頭︰「你來射我頭上的雞蛋!」

大眼神急得哭了出來︰「衛斯理,我摸也沒有摸過槍,不行!不行!不行!」

他連說了三聲「不行」,我頓足︰「你射彈弓是怎麼瞄準的?」

大眼神止住了哭聲︰「不瞞你說,我得過高人的傳授。師父傳授我的秘訣是,只要意念集中在目標物上,射出的彈丸,就會循著意念,射中目標。」

當時,我對這種玄妙的「意念瞄準法」,根本聞所未聞,直到好多年之後,武器之中,才有了「激光導向飛彈」,兩者在理論上倒有可以相通之處。

我一字一頓︰「那就用你這個方法來射我!」

大眼神急得雙手抱頭,團團亂轉︰「稍有差錯,你腦袋就會開花,會一命嗚呼!」

我說得更肯定︰「寧願死在你的槍下,也不願受這樣的屈辱!」

說著,我拖了大眼神就走——到盛宴的所在,有好幾里路,大眼神一路上又要拖又要推,花了不少時間,到這時,恰好是盛宴方罷,踏進大廳之前,我聽得況英豪正在學大人那樣大笑︰「那姓衛的小子不會來,他不敢來,他也找不到伙伴!」

他的話令我大怒,可是另一個少女清亮的聲音響起︰「衛斯理會來,就算找不到伙伴,他一個人也會來!」

祝香香的聲音!

剎那之間,我熱血沸騰,拉著大眼神,昂胸挺首,大踏步走了進去。

一進去,燈火通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只見正中一張桌子,坐著幾個很威武的人,祝香香、況英豪也在,還有兩個是我的長輩,在這種情形下,若說不緊張,那簡直反常,可是在我身邊的大眼神,卻也直起了身子,面色蒼白之極,但神情堅毅非常。

所有的人,見了我們兩個,都靜了下來,一個威武莊嚴的中年人(他穿便服,但我相信他就是況大將軍)問︰「兩個小伙子,練習過射擊?」

我應聲道︰「我沒見過真鎗!」

況大將軍轉向大眼神,大眼神不等發問就道︰「我只射過彈弓!」

大廳中的轟笑聲,像是可以叫我們沒頂的洪水。但嘲笑歸嘲笑,在我們的堅持下,比試還是進行。況英豪的伙伴果然是祝香香。

當我和香香在頭上各放了一個小圈,圈上又放上了一個雞蛋之後,幾百人都靜了下來。祝英豪拿著兩柄鎗,過來請大眼神先選,大眼神隨便揀了一柄。

距離是十公尺,況大將軍擲杯為號,兩柄鎗由於同時發射,只有一下鎗響。

鎗聲過後,我只覺得黏稠稠的液體,流了個滿頭滿臉,當時,真以為是蛋和腦漿,但當然只是蛋白和蛋黃!

大眼神成功了,我用手一抹,看到對面的祝香香,也是一頭一臉的蛋白蛋黃!

大廳中的喝采聲、掌聲,歷久不絕。況大將軍站起來,看得出他神情激動之極,掌聲稍停,他就朗聲道︰「各位,大丈夫當如此也!」

他說的時候,伸手指著我和緊貼我站著的大眼神,我已定下神來,給他的回答是︰「不敢,但是大丈夫三個條件之一,威武不能屈,倒是可以做得到!」

說時,我望向況英豪,他向我鼓掌,掌聲比所有人都響亮。


(七)俘虜

正合上了「不打不成相識」這句話,我和況英豪這個將門之子,由一場「文比」,成了好友。這個人,雖然行動語談之中,總不免給人以「飛揚跋扈」之感,氣焰很大,但他並不是壞人,而是在他這種前呼後擁的環境中長大的少年人難免的習氣。只要多一些人不被他那種氣勢所懾服,不必多久,他就會知道自己的這種習氣不受歡迎,自然就會改過來。壞的是一些人只知道阿諛奉迎,助長他的氣焰,那才糟糕。

當晚,他用響亮的鼓掌聲,表示了他對我的勇氣和大眼神的槍法的敬佩。

在掌聲中,我胡亂抹拭著臉上頭上的蛋白蛋黃。雖然氣宇軒昂地和況大將軍對答,贏得了一陣掌聲,但是被大眼神拉著一步一步地走離大廳。出了大廳之後,兩個人不約而同,拔腳就奔,一直奔到氣喘如牛,胸口痛得要炸了開來一樣,仍然不肯停,直到雙雙撲倒在地。

我們全身是汗,寒風吹上來,汗水蒸發,使身體所受寒冷的威脅更甚。所以上下兩排牙齒相叩,「得得」之聲不絕,我們互相緊握著手,直到這時,我才感到害怕——人皆有恐懼之心,當時豁了出去,事情過去了之後,想起當時的情景,才知道那是多麼危險!

我掙扎著向大眼神道謝,說出來的話,斷斷續續,含糊不清。大眼神知道我想說甚麼,他也喘著氣︰「別再叫我來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我手按在地上,站了起來,豪意又生︰「不必怕,再來十次,你也可以做得到!」

大眼神睜大了眼,雖然他一臉的驚恐,可是他雙眼卻炯炯有神,正因為我的鼓勵,而產生了自信!

我們又緊緊地握手,他忽然指著我的臉,一面喘氣,一面笑了起來,我知道自己的頭臉上沾滿了蛋白蛋黃,樣子滑稽,而且,寒風吹上來,也極不舒服。

我又伸手在臉上抹了幾下,就在這時,一陣摩托車聲傳來,我向大眼神的背上拍了一下,兩人立時挺身而立,兩架摩托車疾駛而至,祝香香在前,況英豪在後,看到了我們,兩人都發出了一聲歡呼,跳下車來,祝香香自車上取下了一個大包裹來,到了我面前,解開來,裏面竟是一盆還冒著熱汽的水,還有雪白的毛巾。

況英豪走了過來,伸手向我的肩頭便拍——我心念電轉之間,並沒有任何的閃避動作,坦然受之,他一面拍一面道︰「洗乾淨了臉再說!」

祝香香端著盆,我也不必客氣,就痛快地洗了頭臉,抹乾淨,祝香香倒了水,站在況英豪的身邊。

雖然我完全無法接受他們是丈夫和妻子這個「事實」,但是也至少可以感到,他們之間,有著自小一起長大的那種感情。

我先向他們道謝,又正式介紹大眼神給他們認識。

況英豪對大眼神佩服之極,又不相信他未曾練過射擊,等到聽了大眼神關於瞄準的理論後,他更是讚嘆連聲,欲語又止。

大眼神看穿了他的心意︰「這種意念瞄準法,人人都可以做得到的!」

況英豪吸了一口氣,連連點頭。我埋怨祝香香︰「你應該知道我們沒有踫過鎗,我還以為你會在最後關頭阻止大眼神!」

祝香香現出苦澀的神情︰「誰知道他會來真的?所有人都以為他會不敢開鎗,或是隨便向天開一槍就算數,誰知他——」

祝香香向大眼神看去,大眼神一挺胸︰「我如果不來真的,衛斯理會殺了我!」

我急了起來︰「我哪有這麼兇,但是無情的打擊,必然會改變我今後的一生,倒是真的!」

少年時期的一次挫敗,到成年之後,回過頭來看,可能微不足道,但當時,一定會受到極大的打擊,很有可能,會影響一生!

我那時,這樣一說,令得四個少年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十分嚴肅,一時之間,誰也不出聲,我相信在這幾分鐘的沉默之中,每個人都思索了不少問題。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大眼神,這位剛才在眾目睽睽之下,燈火通明之中,勇往直前,義無反顧,為朋友而冒險——他要是一鎗把我打死了,很難想像他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可是這時他一開口,聲音十分膽怯︰「我晚回家了!父母會罵!」

況英豪和我想取笑他,但祝香香卻搶著道︰「好,我送你回去!」

她說著,就把大眼神拉到了一輛摩托車前,先指點大眼神坐在後座,她也跨了上去,向我和況英豪一揮手,就駕車駛開去了。

我和況英豪對她的這個行動,都感到愕然,況英豪更明顯地表示憤怒,衝前幾步,一腳踢在那隻臉盆上,發出了「噹啷」一聲響,臉盆飛上了天,又落了下來,再發出了一下聲響。

我走向他,用十分誠懇的聲音說︰「指腹為婚這種事,是作不得準的?」

況英豪轉過身來,盯著我看了一會,開始的時候,氣勢很兇,但後來,卻變得很無可奈何︰「我……喜歡她,從不懂事時,就喜歡她!」

他這樣說,是表示他如今已經「很懂事」了,我只是淡然一笑,他走向摩托車,向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可以讓我駕駛。

況英豪一揚眉︰「沒甚麼難的,只是初學的人,需要一點臂力來平衡,你可以做得到。」

我吸了一口氣,走向摩托車,跨了上去,他坐在我的後面,告訴了我一些基本要做的事。

這一次第一次駕駛摩托車,對我的影響極大,後來,我上天入地,不懼怕任何新鮮的事物,敢嘗試一切自己不知道的東西,都源於有這次經歷——看來深不可測的東西,可以在幾分鐘之內,就變成馴服的工具,可以載著我在路上風馳電掣。

寒風撲面,雖然陣陣刺痛,但是那種快意豪情,卻是畢生難忘的經歷。

在疾駛中,眼看前面,有一道溝,阻住了去路,況英豪在我身後叫︰「用力提起前輪,跳過去!」

那溝的寬度超過兩公尺,我還未及考慮,就已非照況英豪的話去做不可了,一提前輪,車子彈了起來,簡直就是騰雲駕霧,飛過了那道溝壑。

我畢竟是第一次駕駛摩托車,在車子飛起而過,落地之時,我就不知道如何控制才好了,以致車才落地,一下反彈,就側向一邊。

況英豪大叫一聲︰「鬆手,打滾!」

就算他不叫,我也會這樣做,鬆手,滾開去,看到況英豪也和我同一方向滾了出來,車子還發出咆哮聲,在地上打著轉。

我和況英豪站了起來,都立即發現對方沒受傷,兩人都不約而同,「哈哈」大笑。

那時候,我心中興奮莫名,正準備過去扶起車子來,突然之間,眼前陡地一黑,變得甚麼也看不到!

這一下變化,當真突發之極,我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會不會我受了極重的內傷,已經傷重死亡,到了陰曹地府,所以才會這樣?

正因為有這樣的想法,所以當我聽到況英豪的聲音在問︰「衛斯理,發生了甚麼事」之際,竟以為他也和我一樣︰死了!

由於人生閱歷的深淺不同,所以在變故陡生時,所作出的反應也不一樣,有的處變不驚,有的張惶失措。像我那時,忽然之間,眼前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見,根據我當時的生活經歷,自然無法判斷發生了甚麼事,我首先想到的是︰我死了!

接著,我聽到了況英豪在發問,聲音熱切,我就以為他也死了。

那時,對生死的變化,所知不多,朦朦朧朧,全從看書和聽大人講的各種傳說之中,得到一些概念。奇怪的是,當時我確然相信自己和況英豪已死,可是卻一點也沒有恐懼、痛苦、傷心或悲哀之感,相反地,心中還前所未有的平靜,想到的是︰啊,我死在這裏,這樣死法,太短命了,甚至還未成年,可是不要緊,人人都會死的。這樣就是一生了,剛才不死在鎗下,現在竟然死於車子翻側!

胡亂地想著,我又聽到了況英豪的第二次發問聲,我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叫︰「你別害怕,我們已經死了!」

況英豪的反應,強烈之極,他發出了一下怪叫聲︰「甚麼?死了?胡說,放屁……」

他罵了我十七八句,忽然又叫了好幾下,才又道︰「不……我不要死!不要死!」

想不到他對於「死」會和我的想法完全不同,我心中想,就算你的父親是大將軍,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連皇帝都要死,只有神仙才不會死,可是誰又見過神仙?

況英豪越叫越是淒厲,他又叫︰「我怎麼……這就死了,我還沒活夠,我連香香的嘴都沒有親過,我不要死!」

他最後這四個字,簡直是嗥叫出來的,淒厲無比,聽了叫人極不舒服。可是他的話,卻使我想起,我是親吻過香香的,而且還是那麼難分難捨,那麼纏綿的親吻——這是不是我覺得死亡並不可怕的原因?

我想勸他不要慘叫,在說話之前,揮動了一下手,打中了我的身側,不但有聲音發出來,而且還感到了痛楚!

雖然,沒有人知道人死了之後是怎麼一個情形(死人不會說話,不能把死後的情形告訴他人),但是在許多傳說之中,卻也有了一種「約定俗成」,大家都加以接受的假設。這些假設,大都是似是而非,可是這時用來作為確定我是否死亡的標準,卻也大有用處。

我立即想到的是︰我還有身體——沒有身體,不會有聲音,不會有痛楚,如果是鬼魂,就不會有身體,這可以說明,我沒有死!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就大聲呼叫︰「喂,我們不一定死了,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不信,你打自己兩下看看,就可以證明!」

我以為我一叫,況英豪一定會有反應,誰知道連叫了三遍,眼前漆黑,而且,甚麼聲音也聽不到!

這一來,我不禁大是駭然,深吸了一口氣,還想大叫,眼前忽現光景——我看到了況英豪,或者說,我看到了況英豪的一幅畫像。

要比較詳細一些說我看到的情景。因為那是我一生之中,第一次匪夷所思的經歷,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慘白色的光影,那時,實在無法形容,而在我後來,第一次看到了電視機的時候,我指著螢光屏,就立刻聯想起那時看到的光景來。

而況英豪就在那幅光影中,只看得到他的上半身,也瞪大了眼,張大了口,神情驚恐之至。天氣多麼冷,但是我清楚地可以看到他的額頭在滲汗,可知他正處於極度的驚恐之中。

我叫他,他沒有反應,我依稀覺得,他的那種情形,和香香媽媽的肖像出現在「鬼竹」上的情形,十分類似,那是幅維妙維肖的畫像。

可是,畫像卻開始活動了!

他的神情變得更驚恐,不斷地在搖頭搖手,一看就知道他正在否認著甚麼。

可是我聽不到任何聲音,既聽不到有人在逼問他,也聽不到他在否認甚麼。

這情形詭異之極,我不以為我跌進了一個噩夢之中,反倒更多認為他死了之後,正在接受閻王判官審問,牛頭馬面的拷問!

四周圍一片黑暗,莫非我和他已經身陷地獄,那又為甚麼沒有惡鬼來拷問我!

在驚駭的情形下,思緒極其紊亂,我覺得他在不斷重複說著幾句相同的話,陡然之間,我竟然知道了他在說甚麼!

他說得最多的是「我不知道」,在我一有這種感覺時,我就看到了他連說了三四遍!

是的,我看到他說話——說穿了一點不神秘,同學之間,各種各樣的玩耍很多,花樣百出。在語言上,為了突出,幾個要好的同學,自創一種「密語」,練習純熟之後在眾人面前,用密語大聲交談,使旁聽者瞠目結舌,這就有趣之極。

也有時,練成了看唇語的功夫——從對方唇形的變化之中,雖然對方沒發出聲音,也可以知道他在講些甚麼——我的唇語基礎,就是在那時打下來的,後來,在冒險生活之中,少年時的基本訓練,曾在許多場合下,起過化險為夷的作用。

這時,我定下神來,又看到況英豪在說︰「我不知道,不知道這個東西在哪裏!那是甚麼?看來像是一根……子。那是甚麼人,我不認識,他的名字是王天彬?也沒聽說過?」

在「根」字和「子」字之間的那一個字,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像是「豬」字,也可能是其他的同音字。而那個名字「王天彬」,自然也可能是其他的同音字。

這使我肯定了一點,他是在接受盤問——有人拿一樣東西給他看,他卻不認得那是甚麼,而盤問他的人,多半還要他講出那東西在甚麼地方,他自然更說不出來了!

我並看不見有甚麼人在向他盤問,在這期間,我也曾大聲叫他,可是他顯然聽不見。

我只看到他又在叫︰「你們是敵軍?我雖然不是正式軍人,可是我成為俘虜,要有俘虜應有的待遇!」

他把那兩句話,連說了兩遍,所以我可以肯定,他是這麼說的。

這令我駭然欲絕,我想向他衝去,可是不論我如何努力,都無法達到目的,那時我的情形,完完全全像是置身於一個惡夢之中!

我雙手亂舞,雙腳亂踢,大聲叫喚,一面還盡可能看他在叫甚麼。

我看到他在叫︰「我不跟你走!哪裏我都不去,我不知道你們在問我甚麼,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裏去——」

當他這樣叫的時候,神情驚恐之極,我忽然看到他拔出了手鎗來,向前發射,可是聽不見聲音,同時,那灰白的光幕在變暗,他的形象也模糊。

直到他消失之前,我看到的他說的一句話是「我不會屈服!」

然後,眼前一黑,又甚麼也看不見了,同時,我感到極度的昏眩,身子不由自主軟倒。

等到我再有知覺時,我只聽得人聲鼎沸,許多道強光,照在我的身上。我心想,輪到鬼卒來拷問我了。可是在嘈雜的人聲中,我卻聽到了祝香香熟悉的聲音,我陡然睜開眼來,看到眾多軍人,拿著強力電筒照射著,我躺在一個擔架上,祝香香正在擔架之旁。

我才一坐起身,不少軍官來到我的身邊,雖然七嘴八舌,但問的是同一個問題︰「況英豪哪裏去了?」

況英豪不在了!他不是死了︰死了,屍體還在。現在,他不見了!

我喉嚨像是有火在燒一樣,啞著聲,我回答了他們的問題︰「他……被人帶走了,成了俘虜?」

這是我當時能作出的最好回答了!


(八)天兵天將

這件事,是我一生之中第一次接觸的,不是實用科學能解釋的事件。我魂牽夢繫,和祝香香初吻,和在「鬼竹」之上忽然出現了極美麗的倩影,以及還未曾記述出來的另一些事,與這件事相比較,是小巫見大巫。

而且,在這件事之後,我和同類的怪事,好像是結了不解之緣一樣,雖說是一有機會就會讓我遇上,就算事實和我無關,發生在幾萬里之外的事,也會兜兜轉轉,轉到我的身上來,變成是我的事。

能遇那麼多「怪事」,一來是由於我生來性格好事,對一些不明白的事,非要尋根究柢不可。二來,這件事中得到的一個解釋,也是原因之一,是甚麼解釋,誰作出的解釋,請看下去。

好了,所謂「這件事」,是在城外開始的,我和況英豪相處,沒有多久,就意氣相投,成為好朋友——少年人沒有機心,熱情迸發,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可以迅速拉近,不像成年人那樣,諸多顧忌。像「白首相知猶按劍」這種情形,可以肯定,決非少年時就結交的肝膽相照的終身知己。

況英豪忽然失蹤,而我又看到他像是在接受盤問,成了俘虜,由於他的身分特殊,是況大將軍的兒子,這就成了一件極嚴重的事。

當時,我並沒有在擔架上繼續躺下去,掙扎著站了起來,立時被一輛軍車載走,祝香香和我在一起,她一直用她柔情似水的大眼睛望著我,在她的眼睛中,我感到了焦慮,關切和疑惑。這一雙大眼睛看得我心煩意亂。她並沒有問甚麼,事實上,就算問,我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她對況英豪的關懷,少年的我,那時思緒非常雜亂,可是都一直環繞一個問題在打轉——要是失蹤的是我,她會不會也現出這般關懷的眼神!

軍車在火車站停下,縣城的火車站,建築簡陋,我和祝香香,在一個軍官的帶領之下,走向幾節列車。

那幾節列車,燈火通明,列車四周,全是軍人,有的在站崗,有的在奔來奔去,有不少軍官騎著摩托車在來回疾駛,聲響震耳。

列車大約有七八節,我們才一走近,就看到中間的一節之中,車窗打開,一個美婦人探頭出來,向我們揮手,正是香媽。

一路前來時,我心中十分不安,而這時,一看到香媽,就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安全感,我連忙揮手,不知道為了甚麼,心中想的是︰「有她在,天大的事,也不成問題。」

進入了那節車廂,我就吃了一驚,因為那不是普通的車廂,而是況大將軍的臨時指揮所。況將軍正站在一幅地圖前,有兩個軍官在向他報告。

那兩個軍官指著地圖,一個道︰「最近的敵軍離我們也有兩百多里,不可能是他們的活動!」

另一個道︰「也沒有發現小型突擊隊的報告!」

況將軍濃眉緊蹙,向離他很近的一個高級軍官道︰「敵軍也不至於做這樣的卑鄙之事,歷史上沒有抓了將軍的兒子去,就可以逼將軍投降的事!」

我知道,他們正在研究況英豪失蹤的事,所以突然叫了一句︰「他不是被人抓去的!」

我一開口,人人的視線都投向我,車廂中的人可真不少,有五六個高級軍官,香媽,縣府的官員,還有我的一個堂叔——那年輕的堂叔對我最好,這時正作手勢,要我放心。

況將軍望著我︰「好,小朋友,當時你和他在一起,把經過情形說說——越詳細越好!」

他一面說,一面向我招手,我就向他走過去。到了他的身前,他的神情雖然焦急,但卻盡量和緩地問︰「剛才你說他不是被人抓走的,那麼,他是被誰弄走的?」

在這樣的情形下,實在不容得我仔細想,不容我詳細說出我心中的想法,我只好用我當時的知識和想像力,作出最簡單的回答,所以我衝口而出的是︰「天兵天將!」

這四個字一出口,在車廂之中,引起了十分強烈的反應。好幾個人齊聲說︰「胡說八道!」

況將軍眉皺得更緊,也是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情。我那堂叔立即朗聲道︰「這孩子,甚麼怪事都會做,可就從來不說謊!」

堂叔並不說我「不胡說八道」,只是說我「不說謊」,他的意思是,就算我是胡說八道,也必然是我心中必然如此想,才如此說的。這位堂叔知我甚深,可以說是我最早的知己,他比我大不了多少。後來,有一些事發生在他的身上,很值得記述,可惜很有點顧忌,只好看以後有沒有這個機緣了。

祝香香在這時,低聲叫了我一聲,我向她望去,也在她那裏,接受到了鼓勵的訊息。

況將軍沉聲問︰「此話怎說!」

老實說,以我當時的知識而論,實在不足以支持我有豐富的想像力——想像力不是憑空產生,而是在知識的基礎上產生的。我只是有一個朦朦朧朧的概念,覺得在人的力量之外,另有一種特異的力量存在,至於那是甚麼力量,我就說不上來了,只好籠統稱之為「天兵天將」——我這四個字的回答,就是根據這樣的思路產生的。

我和將軍對望,心中坦然,並不畏懼,據實回答︰「我說不上來!」

這個回答,又惹了幾下斥責聲。我對這些人不問情由,就自以為是,十分反感,況將軍的地位都比他們高,可是況將軍的態度就比他們好。所以我一轉身,向一個責斥得最大聲的官員道︰「如果你認為我胡說八道,那麼我可以不說,讓你來說如何?」

那個官員的神情,變得難看之極,他以為少年人好欺負,揚起手,衝過來想打我,況將軍和我堂叔齊聲喝止,我昂然而立,一副鄙夷之色,令他的手揚在半空,放不下來,尷尬無比,這使我感到一陣快意,我轉向況將軍︰「我把事情的經過,從頭說一遍。」

況將軍沉聲︰「好,請說!」

於是,我把事情從頭說一遍,當說到了我在黑暗之中看到了況英豪,在一個灰白色的光幕之中時,各人都現出不解的神情,我反覆形容。一個高級軍官發出了一下驚呼聲︰「將軍,這少年形容的情形,像是一種十分先進的影像傳播技術!」

這位高級軍官曾負岌美國維吉尼亞軍事學校,見識廣博,他在這樣說了之後,又講了一個英文字。當時,怕只有他一個人才懂,而這個英文字,如今三歲孩兒一聽就懂,這個字是︰Television——電視!

況將軍想了一想,示意我再說下去。我在講到「唇語」部分的時候,又請幾個人示範,不發出聲音來說話,我都能正確無誤地說出他們在說甚麼。

當我說到況英豪在接受盤問的時候,說得更詳細。況英豪曾提及一個人名︰「王天彬」(或同音的三個字),我也說了出來。

絕想不到的是,這個名字一出口,況將軍和香媽,陡然失聲驚叫,香媽的神情,更是複雜到難以形容!

自況英豪口唇的動作中看出來的這個名字,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而且,唇語有一個缺點,就是在涉及專門名詞的時候,會有不同的同音字可供選擇,我說出了「王天彬」這個名字,本來坐著的香媽,霍然起立,在她美麗的臉龐上,有難以形容的複雜感情的顯露。在況將軍的一下低呼聲中,他問︰「你聽清楚了?是哪三個字?」

我吸了一口氣,把當時看到的,況英豪的口唇動作放慢,而不發出聲音來。

剎那間,只見況將軍滿面怒容,重重一拳,打在他身邊的桌子上,況將軍不怒而威,這一發怒,車廂之中,登時鴉雀無聲。

我在這種情形下,也好一會不敢出聲,只見況將軍的神情越來越憤怒,陡然拔出了腰間的佩槍,向天便射,一口氣把子彈全都射完,子彈穿過車廂的頂,呼嘯而出,他怒吼一聲︰「這雜碎,別落在我的手裏!」

他說著,竟然望向香媽,目光凌厲之極!

當我一說到這個人的名字時,況將軍和香媽一起有反應,但由於後來,況將軍勃然大怒,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就沒有人再去注意香媽了。

香媽咬著下唇,淚花亂轉,神情又驚又怒,又是委曲,看了令人知道她的處境十分困苦,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從況將軍的反應來看,他和那個人,可能有不共戴天之仇!

但令人難明的是,那和香媽有甚麼關係呢?何以他要用那麼凌厲的目光,望向香媽?

我一見這等情形,立時身形一閃,擋在況將軍和香媽之間——這是我天生的脾性,說得好聽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說得難聽些,是好管閒事。總之,我認為應該做的事,我都會毫不考慮前因後果,立刻去做。

我剛一站起,身邊已多了一人,正是祝香香,她也感到況將軍的目光太凌厲,所以挺身而出,保護她的母親。她不但有行動,而且有話說!

可是,她說的話,我聽了卻莫名其妙!

她的神情和聲音都相當激動︰「況伯伯,我媽媽再也沒有見過那個人——」

況將軍怒道︰「那雜碎,不是人!」

祝香香沒有理會,逕自道︰「是我,最近知道了他的行蹤,設法見過他一次!」

香媽在這時候,尖聲叫了起來——我再也想不到,如此體態優雅的一個美婦人,也會發出那麼刺耳的聲音,她叫道︰「香香,你——」

祝香香回頭向她母親望了一眼︰「媽你別怪我,我沒告訴你!」

況將軍仍在盛怒之中︰「你見了那雜碎,可有殺了他?」

祝香香嘩了一聲︰「他一見我,就大叫一聲,我也想不到他是那樣子的,也叫了一聲,接著,他轉身就奔,我也轉身就奔,就那麼一面,以後再也沒有見過了!」

這時,祝香香說了她和「那個人」見面的經過,我不禁傻了!

這情景,何等熟悉!因為我也在場!

祝香香要我帶她去見我的師父,我帶她去,她和我的師父,就是一見面就各自大叫了一聲,向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出的,我當時追祝香香,一直到了一棵大樹下才遇上——那時我明知事有蹺蹊,可是祝香香甚麼也不肯說!

這時,再明白不過,令得況將軍大怒的那人,除了是我自那天起就失蹤的師父之外,不可能是第二個人!

我也早已料到師父和香媽之間一定有甚麼糾紛,因為在「鬼竹」上曾出現香媽的像,現在,自然也證實了!

祝香香在說完之後,向我望來,我立時略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她說的是怎麼一回事。

況將軍來回踱了幾步,才對那些自他發怒以來,一直呆若木雞的人揮了揮手︰「你們先退下去!」

各人連忙離開車廂,一個高級軍官在門上略停了一下︰「將軍,我會派人作地毯式搜尋!」

況將軍吸了一口氣︰「別太驚擾了百姓,去找劉老大,他在城裏有勢力,不要太張揚!」

那高級軍官答應著,走了出去,我覺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向車廂門走了一步,香媽已向我招手,問︰「孩子,剛才你說甚麼天兵天將,是暗示那個人的名字?」

我呆了一呆,在況英豪的唇形上,我認出那個名字是「王天彬」,如今香媽這樣問我,莫非那人的名字是「天兵」?在中國北方語系之中,「彬」、「兵」這兩個字是同音。同時我也陡地想起,還有一個字,我不能肯定是不是「豬」,那一定是「竹」字,這兩個字,北方話也是同音的!

剎那之間,我豁然開朗,況英豪接受盤問,是被問及我的師父,和那盆竹子——鬼竹!

我思緒雖亂,但還是及時回答了香媽的問題︰「不,我說天兵天將的意思,就是天兵天將!」

香媽喃喃地道︰「只是巧合——」她望向況將軍︰「英豪失蹤一事,應該和他無關!」

我舉起手來,況將軍向我指了一下,讓我發言,我道︰「和香香見了面就走的那個人,是我的授業師父,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怎麼來的,只覺他神秘之極!」

說到這裏,我膽子一大,向香媽指了一下︰「我還知道,香香媽媽,可能是他的夢中情人!」

這話一出口,香媽俏臉煞白,祝香香大有嗔意,況將軍卻長嘆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將軍才道︰「你倒知道得不少,是他對你說的?」

我搖頭︰「不是。」接著,我就將「鬼竹」的事,說了一遍,聽得況將軍目瞪口呆,他到了門口,叫了一聲,我堂叔和那高級軍官,又回到了車廂,他要我再說一遍,況將軍先問堂叔︰「那『鬼竹』是你弄來的?」

堂叔苦笑︰「是,我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這種怪現象發生,太不可思議了!」

那高級軍官叫了起來︰「那根本不是竹子,是一具儀器!一具可以接收腦電波的儀器,接收了腦電波之後,還原現出腦電波所想的形象來,那是一具不可思議的儀器!」

各位,在若干年之後,這種話,我自己也可以朗朗上口,可是當時,卻是第一次聽到,也根本不能全懂,但是在感覺上卻是奇妙之極,我感到通過了這一番我並不是很懂的話,陡然之間,進入了一個神奇無匹、廣闊無比的新天地!

而我將在這個奇妙的天地之中馳騁、探索,去了解宇宙的奧秘!

多少年之後,一想起當時的情景,我仍然會有那種陡然破繭而出的感覺,覺得再也沒有甚麼可以在思想上束縛我!日後,我的日子,正是在這種情形下度過的。

況將軍沉聲問︰「那是甚麼意思?甚麼人發明了這樣的東西?」

那高級軍官一字一頓,手向上指︰「天兵天將!」

我模糊的概念,一下子就清晰了,那是來自天上的神秘力量!


(九)開竅

在那節改裝成指揮所的列車車廂內,我度過了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時刻,在生命歷程中,人人都有機會有這種時刻。簡單地來說,可以稱之為「開竅」——忽然之間明白了,而又不是對甚麼都明白,只是明白了事情原來是可以那樣子的!

明白了這個大方向,就等於陡然之間,眼前出現了一條道路,儘管這條道路上還會有不少障礙,但都不成問題,只要知道,邁開步子,肯定有路可走。

這對一個少年人來說,實在太重要了!

在這之前,我只以為在「鬼竹」上出現的這種怪現象,是鬼神莫測之物,不可解釋的,可是現在我知道,那是一種腦部活動所造成的必然結果,那不是甚麼竹子,是一具儀器,那一片竹葉,多半是接收天線,或同類的裝置。

眼界一下子擴大了無數倍,我興奮得難以自主,自然而然,全身發熱,雙手緊握著拳,手心直冒汗。

這一切,全是發生在我思想上的變化,別人當然難以覺察,我只注意到了祝香香望向我的眼光,有點異樣,莫非她竟能看透我內心深處的喜悅和興奮?

我這時,真想立刻向她傾訴我的全部感受,但是那顯然不是少年人互訴心情的好時間和好環境,因為有許多重大的問題,都沒有解決。

最重大的問題,自然是況英豪失蹤,落在甚麼人的手中都不知道。其次,是忽然又冒出了一個「王天兵」來,惹得況將軍大發雷霆,而我又說出了「鬼竹」那件事,證明了香媽是我的師父「王天兵」的魂牽夢繫的夢中情人。

看來,要解決的事太多,我不能在這時就向祝香香訴說衷情,所以,我只是向她使了一個眼色,示意我有許多許多話,要對她說。

祝香香眨了眨眼,眼光先掃向她母親,又再向我望來,口唇略動,沒有發出聲音,但我已看到她說的是︰「你闖禍了。」而且,從她先前的眼色看來,她說的是,我有關師父和她母親的話,闖了禍了。

我轉過頭去,現出不以為然的神情,那是我倔強性格的表現︰我不管闖不闖禍,是事實,是該說的,我還是要說。

看來,在場成年人的探索重點,不是如何尋找況英豪,而是對我師父王天兵更有興趣。

那高級軍官說出了他對「鬼竹」的見解之後,在車廂中的人,除了他自己之外,大抵都和我一樣,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他的話,對我這個少年人來說,大有啟蒙開竅的作用,對成年人會有甚麼樣的作用,不得而知。他大概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當時將軍問他,是甚麼人有了這種發明,有這種力量時,他也只好認同了我的說法︰「天兵天將!」

天兵天將,是傳統的說法,而他的話,給予我極大的啟發,使我聯想到,那是來自天上的神奇力量!

(那位高級軍官後來對我的影響,還不止此,他可以說是我接觸現代觀點的第一人,我在記述往事的時候,好幾次都忍不住想把他的名字寫出來,可是由於種種原因,還是不能寫。自然,我可以隨便捏造一個名字,但是由於他是我最尊敬的人,所以又不想那麼做,也就一直只好稱他為「那位高級軍官」了。)

況大將軍對那高級軍官的說法,顯然不是很滿意,用凌厲的目光,直視著他。那高級軍官想了一會,才解釋︰「西方國家正在研究,也有跡象和若干證據,顯示有外星生物,正在降臨地球,或已經降臨地球的現象——」

他說到這裏,向我望來︰「這位小朋友所說的天兵天將,我相信就是指這種現象而言。」

我和他的目光接觸,感到了他對我的器重,我也自然而然,對他生出了無比的崇敬之意。

況將軍呆了一呆,陡然「哈哈」大笑了起來,伸手指著那高級軍官——他雖然在笑,可是伸出來的手,卻也不免微微發顫。

有這樣的情形,發生在一個手握兵符、浴血沙場的大將軍身上,那更令人駭然,因為這證明,將軍的內心深處,也感到害怕!確然,外星的高等生物,多麼陌生,也多麼不可測,這就足以令人心生恐懼,連將軍也不能例外!

況將軍的聲音,勉力鎮定︰「就算有這種事,那和英豪有甚麼關係?難道說英豪……是被外星高級生物……擄走了的?」

況將軍的責問,十分嚴厲,那高級軍官又向我一指,侃然道︰「我相信這位小朋友所說的一切經過,初步的分析,也只有那樣的結論——我會把這一切資料,提供給我在美國從事這方面研究的朋友,但是那種研究,都只是起步,只怕沒有甚麼人可以作出肯定的結論!」

況將軍來回踱步,他的步子十分沉重,令整節車廂,也為之晃動。他忽然停步,又指向我的堂叔︰「那鬼……東西,你是怎麼弄來的?」

他說的「鬼東西」,自然是指那會現出人像來的「鬼竹」而言。我堂叔揚了揚眉︰「我知道王師父心中有一個人——他在酒後向我透露過,又在湘西聽到了有神奇鬼竹的傳說,恰好山中有人來兜售,沒人相信,賣不出去,給我遇上了,就弄了來給王師父。」

堂叔說到這裏,略頓了一頓︰「王師父是一位奇人,也是我請他來的,可是我只知道他姓王,他是甚麼來歷,我全然不知,更不知道他在江湖上有甚麼恩怨。他武術造詣又高,不可思議,以前,我只是在傳說中,才知道有這樣的奇人!」

在我堂叔說話的時候,我看到香媽好幾次口唇顫動,欲語又止,顯然是她想問甚麼而沒有問出來。這更使我相信,香媽和王師父之間,一定有某種程度的糾纏,只是我不明白那和況大將軍又有甚麼關係。

況將軍臉色陰沉,又向那高級軍官望去。那高級軍官堅持他的看法︰「那東西……人類造不出來,人類可以對著一個人,把他用攝影術記錄下來,呈現在眼前,絕對無法通過意念,而使一個人的形像,出現在眼前!」

況將軍道︰「可是,那東西是山裏人拿出來賣的!」

那高級軍官想了一下,還沒有回答,而在他的影響之下,開了竅的我,思潮洶湧,已有了各種各樣的想法,所以立時接口道︰「那也不出奇,外星生物有意或無意地把這東西留在深山,叫山裏人發現了,又偶然發現它有奇妙的顯像作用!我相信這東西一定不上一個,不然,不會形成一種傳說!」

各位,這一番話一出口,衛斯理算是正式踏進了恣肆汪洋、無邊無岸的幻想領域,踏進了豐盛無比的冒險生活的殿堂,一生日後的種種奇遇,都從這一步開始!

況將軍有點愕然地望著我︰「這位小朋友的想像力可豐富,很會夢想。」

我正在想將軍的話是在稱讚我還是諷刺我,那位高級軍官接口道︰「大發明家愛迪生若不是夢想可以有不用點火的燈,也就不會有電燈這回事!」

我受到了進一步的鼓勵,整個人就像是充滿了氣一樣,興奮無比,忽然之間,我又想起了況英豪「被俘」後我看到他受逼問的情形,胸口如同被鐵錘敲了一下,先是大叫了一聲,然後,在人人愕然之中,我揮著手叫︰「他們抓錯人了!」

這一句話叫出口,休說別人難以明白,連我自己,也只是突然想到就叫了出來,只有一個模糊的想法。

所以,在叫了一句之後,我雙手不斷揮舞,迅速地把模糊的、原始的想法,演變形成為一個概念,然後,我又重複了一句︰「他們抓錯人了!」

每人都盯著我,等待我對這句聽來莫名其妙的話,作進一步的解釋。

我連叫了兩聲「他們抓錯人了」之後,略停了一停,不由自主喘著氣,揮著手——別看這是沒有甚麼意義的動作,在思潮洶湧澎湃,不可收拾的時刻,很能起制衡的作用,使得像野馬脫韁一樣的種種念頭,奔馳得比較有規律,不致於太無稽。

所以,這個揮手的動作,後來竟成為我在思考的時候,或是忽然想到了些甚麼時的習慣性動作——各位如果熟悉衛斯理以後的冒險故事,一定可以發現在那些記述之中,衛斯理經常「揮手」,「揮了揮手」。

卻說那時,我已經很快地把我所想到的,組織了起來,我又叫了一次「他們抓錯人了」,然後,立即道︰「他們是『鬼竹』的主人,那是他們的東西,對他們有用,他們知道這東西落入了王天兵的手中,而王天兵又下落不明,所以他們就要找和王天兵接近的人去逼問,那個人是我,由於我和英豪在一起,他們下手捉了英豪去逼問,他們抓錯人了!」

我已經盡我所能,把我想到的一切,組織成了一個故事。自然,那是我第一次憑自己的想像,根據極少的資料,運用推理的方法,去構成一件事的設想,十分粗糙而不成熟。但是我有充分的自信,我的推測是合情理的!

那高級軍官首先點頭︰「你所說的『他們』,就是我提到的不明來歷的力量?」

我再也沒有比聽到這句話更高興的了,所以用力點頭,表示我正是這個意思。

其他人,都皺著眉,一言不發。

當時我頗有點怪他們不接受我的設想,但是後來,再仔細想起當時的情形,連自己也不禁皺眉,因為我的假設,有太多沒有說明之處,那是只憑一時的靈感所組織起來的一種想法,有太多問題存在。

「他們」自然可以說是外星人,「鬼竹」也可以說成是外星人的重要儀器,要找回來,但是外星人如何知道這儀器落入了王師父的手中呢?又如何知道我和王師父之間的關係?知道了,又如何會找到我,再如何會在出手時抓錯了人?

可是當時,我卻沒有想到這些,只是興奮地道︰「明白了是他們抓錯了人,事情就易辦!」

也許是受我那種充滿了自信的神態所感染,也許是祝香香對我有一定程度的理解,她第一個有了反應︰「應該怎麼辦?你有辦法?」

我道︰「是,他所要的是我,我去把英豪換回來!」

堂叔駭然︰「你上哪裏找他們去?」

我靈感一發,不可遏止,對答如流︰「他們是在哪裏帶走況英豪的,我就到哪裏去找他們!」

那高級軍官望向我,目光古怪之極,當時我不知道他這樣的眼光是甚麼意思,後來有機會問他,他的回答是︰「你是我見過的人之中,唯一第一次聽到外星高級生物,就毫不懷疑接受有他們存在的人!」

一直到我成年,在若干年之後,他和我偶然相遇,長談竟夜,他又把那幾句話重複了一遍,並且補充︰「過去了那麼多年,你仍然是唯一的一個一下子就相信了有外星生物存在的人,要知道那是多年之前的事了,一直到現在,還不知有多少人,以為外星高級生物是不存在的,只是人想出來的!」

他對我很推崇,那在當時就可以看出來,他沉聲道︰「好,我和你一去了!」

我相當認真地考慮了他的提議,考慮的結果是拒絕︰「不,還是讓我一個人去好,一個換一個,不必再節外生枝,多生是非!」

況將軍嘆了一聲︰「我很喜歡英豪交到了你這個朋友,可是不認為你的行動有用。」

我大聲回答︰「至多換不回來,至多接觸不到他們,也不會有損失,對不對?」

各人想了片刻,都點了點頭,祝香香過來,在我面前,站了片刻,我提出要求︰「請給我一輛摩托車,我再到古城牆腳下去。」

五分鐘後,我已冒著寒風,騎在摩托車上,向不久之前出事之處,疾駛而去。

等到來到那道溝壑旁邊,天已濛濛亮了,遍地都是厚厚的霜,在石塊上,枯草上,灌木叢的樹枝上,都是白花花的霜,看看也感到一股寒意。

除了風聲之外,就是遠處傳來的有氣無力的雞啼聲。我一鼓作氣趕到,可是,「他們」在哪裏呢?

我背著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到了十分重要的一點︰他們的儀器,既然可以接收人腦活動所放出的能量,那就表示,他們有能力知道人在想些甚麼。

把他們當作是天兵天將也好,當作是神仙也好,能測知人在想甚麼,正應說是他們的能力!

所以我找了一塊大石,背風坐了下來,集中精神想︰「你們找錯人了,應該是我,不是況英豪,只有我和王天兵有過接觸,見過那儀器!」

我不斷想著,開始的時候,思緒十分雜亂,但王師父教過我練氣功的法門(內家氣功是中國武術的一個重要內容,「氣功」這個名詞近來被濫用了),抱元守一,摒除雜念的基本功夫,我是會的。

漸漸地,我就做到了除這一念甚麼也不想的境界之中,陡然之間,我聽到了有聲音在問︰「王天兵在哪裏,說!」

我睜開眼來,四周圍甚麼也看不到,我全身如同被裹在濃霧之中,聲音自四面八方傳來——後來,類似的經驗多了,才知道這種情形,是直接有力量刺激聽覺神經的結果,並沒有由聲波震動耳膜再使聽覺神經起感應作用的過程。我吸了一口氣,想像我現在的處境,一定如同我看到況英豪「被俘」的情形一樣,我真的和他們有了接觸!

這令我興奮之極,我忙道︰「你們先把早先帶走的人放了,我便把自己的所知全告訴你們——請相信,我已推測到你們來自天上,是我們傳說中的天兵天將!」

我說了這番話之後,有一段時間的沉寂。

然後我又聽到了聲音︰「好,照你說的做了!」

我大大鬆了一口氣,就把我所知的有關「鬼竹」的事,以及在車廂中高級軍官和我的設想,滔滔不絕說了一遍。期間,曾幾次停下來,等待他們的反應,可是他們一直沒有出聲。

等到我講完,那聲音表示了不滿︰「你說了等於沒說!我們要把……那東西找回來,王天兵在哪裏?」

聲音在「那東西」之前,有幾個音節我聽不懂,多半是那個儀器的名稱。

我據實道︰「我不知道,你們來自天上,照說神通廣大,必然可以找到他的!」

那聲音有點無奈︰「太難了,你們看來個個都一樣!」

我不禁駭然,確然,他們如果是形態全然不同的生物,人在他們眼中,自然一樣,就像人看螞蟻,也隻隻一樣,絕難在億萬螞蟻之中,找出特別的一隻來。

我也有疑問︰「可是你們找到了我,那是憑甚麼找到的?」

聲音道︰「那東西接收到的訊號,和你所發出的訊號有相同之處……你不會懂的,你能代我們找到他?」

我心頭怦怦亂跳,福至心靈︰「可以,但是找到了他,如何和你們聯絡?」

聲音沉默了片刻,是回答了我一個字︰「想!」

我連忙再答應,又一口氣問了很多問題,可是忽然之間,寒風遍體,四周圍不再有濃霧,冬季的旭日,其色通紅,已經冉冉升起了!


(十)舊情人

上一章的敘述,提到了我突然之間,跨進了豐富想像力的天地,像是佛教禪宗的高僧的「頓悟」,所以把那段經歷題名為「開竅」。

有一個也是關於開竅的經過,記載在《莊子》中。說是︰「南海之帝是儵,北海之帝是忽,中央之帝是渾沌。儵和忽,經常在渾沌那裏作客,渾沌待他們極好,儵和忽就想報答渾沌的好客之德,兩人商議︰人都有七竅,用來看、聽、進食、呼吸,只有渾沌沒有,不如替他開鑿七竅!」

(這位中央之帝的長相多麼怪,沒有七竅,甚至難以想像是甚麼模樣,如何生活。中國古典文學之中,極多這種想像力豐富之至的例子。)

「於是,儵和忽就動手替渾沌開竅,每天開鑿一個,七天之後,在渾沌的頭部開鑿出了七竅,渾沌也因此死了。」

可知竅也不能亂開,有的人,硬是不開竅,不必努力使他開竅,讓他去好了,不然,反倒會害死他的!

閒話表過,再說我在寒風凜冽之中,忽然置身濃霧,和一個神秘聲音對答,接受了「他們」的委托,要去找王天兵(我的師父)之後,又自濃霧之中,「走」了出來,在開始的那一剎那,思緒紊亂,至於極點,連像刀鋒一樣的寒風吹上來,都沒有感覺。

好一會,我才理出了幾個頭緒來︰第一,真有人曾和我對過話,剛才發生的一切,絕不是幻覺。第二,祝英豪已經沒事了,我料得對,他們捉錯了人。第三,我要是找到丁王天兵,就可以再和他們聯繫,而方法是︰想!

這一聽,不是很容易明白單單的一個「想」字是甚麼意思,但只要想一想,就很容易明白。

想!就是要我集中精神想他們。

集中精神去想一個我的同類(地球人),被想的對象不會知道我正想他,因為人和人之間的腦能量,不能直接溝通。

要使被我想的對象知道我在想他,單憑想不夠,必需通過其他行為告訴對方,用文字或語言來表達,或者用一個眼神,一個微妙到只有對方才能領會的神情,等等。

自然,對方要回應,也要採用同樣的方法。

這時我思緒紊亂,雜七雜八想得很亂,自然又想到了祝香香,想到了和她四目交投時的那種無比的舒暢,可是也想到了況英豪,他竟然是祝香香指腹為婚的丈夫,哼,亂七八槽,一塌糊塗!

我用力搖了搖頭,吸進了幾口冷得肺都生痛的冷空氣,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我想一個地球人,被想者不會知道,而我想他們,他們就會知道。

由此可知他們有接收人的腦能量的異能——那「鬼竹」也會出現人像,也證明了這一點。

一想起這一點,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並非由於天氣冷,而是由於恐懼!他們要是有這種力量,那豈不是在地球上,不論甚麼人在想甚麼,他們都能知道?也就是說,他們洞悉所有地球人在想些甚麼,他們知道所有地球人的秘密!

這是多麼可怕的情形,他們,簡直就是神仙了!

可是忽然之間,我又啞然失笑︰也沒有甚麼可怕的,他們連我的師父都找不到,要委托我來找,能力也有限得很!

要找我師父,怎麼著手呢?看來,我師父和香媽、況將軍之間,必然有很深的恩怨糾纏,祝香香所知,只怕也不是很多,在我師父的老情人那裏,或許可以探聽到許多資料。

我在心中把祝香香的媽媽稱為「我師父的老情人」,並無不敬之意,當然,那也只能在心中暗暗地叫,不能當面這樣說的——這是人沒有能力直接接收對方腦能量的好處。不然,誰沒有在心叫對一個人的稱呼和口中說出來不同的情形呢?全讓對方知道了,豈不尷尬萬分?

(若干年後,我遇到了一個「完全知道對方在想甚麼」的人,這個人痛苦莫名,寧願自己變白痴。)

正在胡思亂想時,汽車聲轟然傳來,好幾輛車子疾駛而來,最前面的一輛還沒有停穩,便看到況英豪大叫大嚷(他言行都相當誇張)︰「咦,你怎麼在!沒叫他們把你抓走?」

我笑︰「大廟不要,小廟不收,沒人要我!」

況英豪哈哈笑︰「我的經歷,堪稱世界之最了,他媽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在「何方」之後,曾猶豫了一陣,看來本來是想說「何方妖孽」的,但想了一想之後,還是收了口。

我攤了攤手,表示不知道。

雖然折騰了一夜,但是況英豪平安歸來,大家都興高采烈,我堂叔把一干人等,連況將軍在內,請到了我家的大宅之中。

況英豪不停地講他的經歷——和我的一樣,他一再說︰「真豈有此理,那聲音一直在問我王天兵在哪裏,我根本連這個人的名字也沒有聽說過!」

他說了至少有三遍之多,他很粗心大意,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在這樣說的時候,香媽和況將軍,都會現出異樣的神情——要不然,他也不會一再這樣說了。

這時侯,我已有了主意,如何開始著手尋找王天兵,那是不知是甚麼力量委托我做的事,我要盡一切力量去做,以不負委托。而我內心深處,真正的願望是要和他們再接觸。

到了豐富的午餐之後,況大將軍和他的幕僚,告辭離去,我和堂叔,以及家中的幾個長輩,送出門口去,那高級軍官拍著我的肩頭︰「小朋友,我們有幸相識,這一分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了!」

言下意大是悵然,一個成年人能對一個少年表現這樣的感情,令我十分感動。

況英豪在一旁聽了,大聲道︰「我也要入維吉尼亞軍校,等我畢業時,你這個老學長和衛斯理一起來參加畢業禮,不就可以見面了!」

各人都笑,一直到很久以後,我都沒有遇到比況英豪更樂觀的人。

在這時候,我揀了一個機會,悄悄對香媽說︰「等一會我帶你看看師父住過的院子。」

我不問她是不是想去看,而直接說要帶她去看,那等於是代她作了決定,她略想了一想,就頷首表示答應。這情形祝香香看在眼內,後來她對我說︰「你和我媽媽倒很能心領神會!」

貴客走了,況英豪和祝香香站在一起,沒有離去的意思,香媽已在向我以目示意,這不禁令我十分為難。我要帶她去看師父住過的院子,目的是想在她口中,得到一些她老情人的資料,她如果和我單獨相對,可能會說出很多話來,但如果況英豪和祝香香陰魂不散地跟著,她可能甚麼也不肯說了!

但是一時之間,我又想不出甚麼方法支開他們。當然我可以說「你們是指腹為婚的夫妻,總有些體己話要說,請便吧」。

可是我又不願意那樣說,不願意他們真的躲在一邊去說體己話。

所以,祝香香和況英豪,是跟著我和香媽,一起到那院子去的。一路上,況英豪好幾次想去握祝香香的手,祝香香都避了開去,這令我大是高興。

一進了院子,看到滿院都栽種著各種各樣的竹子,香媽忽然面色大變。

我師父喜歡栽種竹子,也真的過了份。凡是可以種植的地方,都長滿了竹子,竹子是十分易於生長的植物,如果刻意栽種的話,自然生長得更茂盛,所以一進院子,就只聽到風吹竹葉所發出的「刷刷」聲,地上也滿是竹葉。如果是在盛夏,當然是綠蔭森森。

可是我師父又並不愛竹子,他種竹子,不是為了貪戀「獨坐幽篁裏」的那股情調。我不止一次,看到他把老粗的竹子,握在手裏,一使勁,他看來瘦骨嶙峋的手,勁道真是大得駭人,比他手臂還粗的竹子,就發出驚人的碎裂聲,裂了開來。

院子中不少這樣被他捏碎了的竹子,隨處可見,竹子生命力強,雖然被捏碎了,但一樣在生長,但是不再那麼挺直。

我只當他這樣做,是為了練手勁,後來,感到他或者是有怪癖,愛聽竹子碎裂的聲音(周朝有一個叫褒姒的女人,愛聽撕破綢子的聲音),絕沒有想到還會有別的原因在,直到香媽說了,我才恍然。

卻說一進院子,香媽就神色大變,氣息急促,身子竟也像是站不穩,她一手接住心口,一手伸出去,要扶住一根竹子,那根竹子相當粗,也曾碎裂過,她扶住了竹子,現出了十分悲傷的神情。

我知道祝香香的武學,得自她母親的傳授,那麼香媽的武功,一定十分高強。要令得一個武功高強的人如此舉止失措,她所受的打擊,也一定很嚴重。

我早就料到過她和我師父之間有不尋常的關係,料想她是想起了往事,不能自已。

(其實,那時香媽也至多不過三十出頭年紀,可是在少年人看起來,她是成年人,一定有許多滄桑,有許多值得緬懷的往事。)

祝香香抿著嘴,過去捉住了她媽媽的手,況英豪全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我看到香媽的視線,停在那竹子被弄裂的部分,悲哀的神情,更是深切,喃喃地道︰「恨得那麼深,竟然恨得那麼深……」

祝香香叫了一聲︰「媽……」

她的這下叫喚聲中,充滿了疑惑,顯然她也不知道她媽媽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香媽閉上眼睛一回,才睜開眼來,目光迷惘,望向我,道︰「你說我是王天兵的夢中情人,一點也不錯。」

我再地想不到香媽一開口,就會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雖然很驚愕,但是卻也感到,和她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許多,再也沒有隔膜——當人可以把心事毫無保留地告訴他人時,這是必然的現象。

祝香香低下頭去,咬著下唇不出聲。

況英豪卻大是錯愕,因為我在火車廂中,作這種驚人推測之時,他並不在場,所以不明白來龍去脈。他在驚訝之後,伸手去推祝香香,想在祝香香那裏,得到進一步的解釋,卻被祝香香用一個老大的白眼,瞪了回去。

他又向我望來,我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稍安毋躁,我會找機會告訴他。

況英豪用力抓著頭,我在這時,大著膽子試探著問︰「我師父是你的……舊情人?」

這句話一出口,就見祝香香向我怒瞪了一眼,大具憤意。可是香媽卻並不生氣,她只是抬起頭,目光淒迷,不知望向何處,久久不語。

她的這種神態,竟像是默認了一樣。

祝香香急得俏臉通紅,叫了起來︰「媽!」

香媽這才伸手,在她的頭上撫摸了一下,給了回答︰「不能說是,只是他一直戀著我。」

祝香香嘆了一口氣,算是心頭放下了一塊大石——別說是在那年代,就是在現在,少女忽然聽到自己的母親有了戀人,只怕也會很緊張的。

可是祝香香對「媽媽的舊情人」的反應,卻遠遠超越了正常,她又瞪了我一眼,不但憤怒,而且大有責怪之意。

後來,我和她單獨相處時,我忍不住對她的態度表示不滿︰「令尊去世已久,你總不見得想令堂得一座貞節牌坊吧!」

祝香香這樣俏麗的少女,居然也會有咬牙切齒的神情,她給我的回答是︰「是他害死我爸爸的。」

祝香香的意思是,她不會干涉母親的愛情生活,但是絕不能是王天兵,因為王天兵「害死了」她爸爸,而且,她更說得十分決絕︰「我一定要報仇!」

當她這樣說的時候,我心中在想,千萬不要成為她的仇人,不然,很可怕。

祝香香的爸爸,其實不能說是王天兵害死的——當祝香香這樣說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了事情大致的經過,所以可以下這樣的結論。我師父王天兵,至多只能說和祝香香父親的死,有關係,或者說,有很大的關係。

其間的前因後果,十分複雜曲折,也有很多陰錯陽差,事先絕意想不到的事,夾在其中。

我是想到甚麼就說甚麼的,就把自己想到的,說了出來。祝香香的回答是︰「對你來說,祝志強只是一個名字,代表的是一個陌生人,但是對我來說,這個名字代表的,是和我骨肉相連的父親,你能夠作客觀的、理智的分析,我不能,我只想到是他害死我父親,我要報仇。」

祝香香既然這樣說了,我還有甚麼好說的呢?而且,她的話也很有道理,要是事情發生在我的身上,或許我會比她更偏激。

卻說當時,寒風颯颯之中,竹枝搖曳,香媽慢慢向前走,我們三人跟在後面,每經過曾裂開的竹子,香媽就會伸手去撫摸一下。

走了十來步,她問我︰「你師父他……是不是常用手把竹子捏得碎裂。」

我道︰「是,他是在練功?」

香媽聲音苦澀︰「不是,他種竹子,就是為了要把竹子捏碎……」

她說到這裏,轉過身,向我望來,眼神十分淒酸。她問我︰「你可知道為了甚麼?」

我陡然心中一動,脫口便答︰「因為他恨竹子,他恨的是竹——一個姓祝的人,他要捏碎那姓祝的……」

(「竹」和「祝」在北方話中音極近。)

我本來想說「喉嚨」或是骨頭,可是祝香香冷冷的目光,向我射來,令我說不下去。

香媽長嘆一聲︰「真想不到,人都死了,恨意還是那麼難以消解。」

香媽的這一聲感嘆,給我的印象極深,在好多年之後想起來,仍不免感到一股寒意。

祝香香立時道︰「媽,這王天兵和爸爸的死有關?」

祝香香十分敏感,而且我相信她對上代的事,多少也知道一些,不然,她不會要求我帶她來見我師父——她見了我師父,大叫一聲就走,那是為了甚麼,還是一個謎。

香媽揚起了頭,神情變得很嚴肅︰「香香,他是我師兄,是你師伯,你不能直呼其名。」

香媽這句話一出口,祝香香抿著嘴,一臉不服氣的神情,我則訝異莫名。

如果香媽和我師父是師兄妹,那麼香媽是我的師姑,香香也可以算是我師妹了!

別以為這種關係沒有甚麼,在武學的世界中,那是十分親密的自己人的關係。

我向祝香香看去,她現出猶豫,但是又堅決的神情,她道︰「媽,這不公平,我甚麼也不知道!」

香媽沉聲道︰「我準備告訴你。」

她說著,走前幾步,來到屋子之前,推門走了進去。


(十一)三姓桃源

我師父的屋子,我自然再熟悉也沒有,自從拜師學藝開始,每天午夜時分,我都會到這裏來,接受嚴酷得殘忍的武術訓練方法——很多時日之後想起來都奇怪自己何以居然沒有被「折磨」死,反倒練成了一身好本領。莫非人一定要經過這種痛苦的階段,才能成器?

(玉不琢,不成器。如果玉有感覺,在被雕琢之時,也怕絕不愉快,又或者,玉本身根本不想成器,那不是冤枉得很嗎?)

(玉是沒有感覺的,所以可以不理,但人是有感覺的,其實很應該多問問人的感覺如何。)

(忽然來的感慨,還是由那個儵和忽替渾沌開竅,卻把渾沌開死了而來的——和整個故事無關,可以不理,或者是看了之後,好好想想。)

師父屋子中的一切陳設,全是竹子製造的,手工十分粗糙簡陋——以前我一直不知是甚麼原因,這時,和香媽、況英豪、祝香香一起走進來,再見到了我熟悉的那些竹家俬,自然明白何以它們如此粗陋,不論是桌是椅是架子是臥榻,只要輕輕一踫,就會「吱吱」響,像凳子,若是坐下去,發出的聲響,簡直像是在痛苦地呻吟!

師父自然就是為了要聽竹子發出這種痛苦的聲音!

他對姓祝的有刻骨的仇恨,想像之中,把仇人壓在身下,聽他發出痛苦的呻吟聲,那是何等痛快的事!

雖然那時我還只是少年,可是也很感到師父的心理狀態不正常,到了可怕的程度。

這時,我們都只知道極少的事實,知道的是︰王天兵是香媽的師兄,而香媽嫁了一個姓祝的,所以王天兵就恨竹(祝)子。

要是會編故事,就這一點點材料,也就可以編出一個故事來了。可是編出來的故事,怎麼也比不上自香媽口中說出來的那麼離奇。

進了屋子之後,香媽伸手按在一張竹製的桌子上,那桌子這時發出了「吱吱」聲響。況英豪想坐下去,竹椅發出的聲響,把他嚇了一大跳,忙不迭站了起來。神情訝異莫名。

我向他解釋︰「因為他恨姓祝的,所以故意要聽竹子發出的呻吟。」

祝香香咬著下唇︰「媽,為甚麼要進這屋子來?有甚麼說話,在外面說不好嗎?」

香媽略等了一會才回答︰「好,你們先出去,我隨後就來!」

自從和祝香香同學以來,我見過她的許多神態,或是嬌柔、或是嫵媚、或是輕嗔薄怒、或是笑靨如花,都各具美態,叫人看了還想看,而在看了還看之後,還會隨時都回想。

可是這時,祝香香的神情,卻實在叫人不想多看她一眼——她俏臉鐵青,雖然是板著臉,可是眉宇之間,又有一種極度的厭惡。她母親的話才一說完,自然是由於她心情極惡劣的緣故,竟然連禮貌也不顧,一甩手,轉身就衝出了屋子去。

況英豪自然立時跟了出去,我猶豫了一下,望向香媽,香媽的神態十分疲倦,向我揮了揮手,示意我也離開。

本來,我還想說些甚麼的,可是她的神情,表示得再徹底也沒有——她要單獨一個人,不想有任何人在她身邊,她只想一個人獨處!

所以,我沒有說甚麼,倒退著出了屋子,才轉身。

祝香香離開了屋子之後,一口氣不停,急步走出了院子,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臉色仍是陰沉無比,況英豪在一旁,沒做手腳處,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甚至向我投來求助的眼神。

我自然也沒有法子。於是,祝香香站著不動,只是大口吸氣,大口呼氣。我則緩緩踱步,況英豪圍著祝香香,團團亂轉。

足足過了半小時之久,才看到香媽走了出來,她出來之後,動作很緩慢,小心地關上了院子的門,神情竟大是依依不捨,又面對著門站了一會,才轉過身來,彷佛只有她一個人那樣,踽踽而行,到了一個亭子中,在亭中坐了下來,不言不語。

祝香香先走近她的母親,母女兩人也沒有說甚麼,只是自然而然,輕輕握住了手。

她們兩人顯然都在精神上有極大的困擾,但是兩人在一起默然不語,還是十分溫馨,看了令人感動。

三個少年都在等香媽講話,準備聽一個恩怨交纏,愛恨交織的故事。可是過了好一會,香媽一開口,說了一句話,卻是我們再也想不到的。

這句話,不論多少年之後,我都可以清楚記得,記得香媽說這話時的神情、環境,以及我們聽了之後,感到錯愕的反應,歷歷在目。

香媽說的那句話是︰「你們都讀過《桃花源記》?」

是不是毫沒來由?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忽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有一本書,現在已不流行了,這本書叫《古文觀止》,意思是嘆為觀止的古文匯編,清康熙年間兩位姓吳的學者所編,收各種駢文散文二百二十二篇,篇篇錦繡,字字珠璣,超過三百年,是求學者的必讀書,有幾篇著名的文章,像《桃花源記》,只怕會一直流傳下去,誰不知道「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

我們三人,當時除了點頭之外,都沒有出聲。

香媽長嘆一聲︰「像《桃花源記》中記述的事,也不一定全是陶淵明的想像,真是……有的。」

我立即想到的是︰啊!一個桃花源記式的故事。

這一類故事,不止《桃花源記》,許多小說都以這種形式的故事為基礎。

香媽在繼續著︰「若干年之前,天下大亂,洪秀全領導的太平軍,打下了半壁江山,洪秀全自己在南京,封為天王,坐上了龍椅,本來是滿清氣數已完的好時機,只惜天國的將領不和,爭權奪利,自相殘殺……」

她在說著這段歷史的時候,語調十分感嘆,而且對於太平天國的稱呼,也很尊重——一般提起太平軍,都叫他們「長毛」,自然沒有敬意。

再聽下去,就明白了︰「當太平天國敗象初現之際,有三個中級軍官,洞悉先機,知道必不長久,將來結果可能慘不堪言,所以急流勇退。他們全是湖南人,知道湘西一帶,崇山峻嶺,森林連綿,很有些隱蔽之處,所以三人先結伴去尋找,終於給他們找到了一處與世隔絕的好所在,若是不明究裏,根本無法到達。三人在略作安排之後,便把全家老小,都遷入了那所在,並且命名為『三姓桃源』,立下家規,世世代代,在三姓桃源隱居,再也不出塵俗世間,也就無疑人間天上了!」

香媽在這樣敘述的時候,神情無比嚮往。我卻暗中不住皺眉——對於這種形式的隱居,我不是很贊成。那種避世的精神,無法形成人類的進步——或許有人說,人類沒有進步會更好,那也不必爭論。

香媽嘆了一聲,徐徐道︰「三姓是︰祝、王、宣——我姓宣,香香也直到現在才知道吧?」

祝香香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香香的爸爸姓祝,我師父姓王,我已大略可以估計到事情會如何發展的了。

香媽又道︰「三姓之中,王姓是武將,祖傳的武學,極具威力,最早源自宋代,稱為『龍虎功』——聚龍會虎,據說是張三豐祖師親傳。這武功,在王家世代相傳,一向傳子不傳婿。」

她說到這裏,望了我一眼,大具深意。

在香媽的眼神中,我感到了她的意思︰你是王天兵的徒弟,他替你的武術打下了基礎,你也是「三姓桃源」龍虎功的弟子!

我領略到了香媽的意思之後,立時又向祝香香望了一眼——祝香香也是「三姓桃源」的弟子,我和她的關係,自然又深一層了!

可是,我又想到,那也沒有甚麼用,香媽和王天兵是師兄妹,可能還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但是結果顯然不是很好。

我思緒紊亂,心神不定。這時,況英豪也神色陰晴不定,他用極低的聲音咕噥了一句︰「武術!哼,一鎗過去,甚麼功都沒有用!」

他這句話,自然是對香媽的大不敬,我也不知道香媽有沒有聽到,祝香香則垂下了眼瞼,和我一樣,裝成了聽不到。

況英豪的話,很有道理,可是他忽略了中國傳統武術若是達到了深湛的境界,反應的靈敏和對惡劣環境的適應,絕不是科學所能解釋,也不一定不是現代武器的敵手。

香媽吸了一口氣︰「三家人隱居在深山之中,王家是大武術家,祝、宣兩家全是文人,在隱居的歲月之中,自然身手矯捷的武術,比之乎者也的文學有用得多。本來,王家的獨門龍虎功,不傳外人,但為了表示三姓為一家,王家竟不藏私,公開了家傳的武術,三姓子弟,只要肯學,都能獲得傾心傳授。」

香媽說得十分平靜,她說的雖然是多年之前的事,可是事情本身很傳奇,又明知和眼前的幾個人的恩怨糾纏,大有關聯,所以很引人入勝,再加上香媽敘述的本領很高,所以我們都屏氣靜息地聽著,尤其是祝香香,事情和她更有直接的關係,所以她更是聚精會神。

我把香媽那次所說的,加以整理,敘述在下面。在「三姓桃源」之中發生的事,有一些,當時不是很明白,只當是怪事。後來見識豐富了,就明白了真正的原因。

我當時的反應,和後來的認識,都加插在香媽敘述的故事之中。

「三姓桃源」所在之處,四面全是重重疊疊的山巒,峭壁中的,飛鳥難渡。那山谷被群山包圍,所以氣候適宜,物產極豐,土地肥沃,又有水潭、溪流、瀑布,水產也豐美之極,不但如此,還有一個大岩洞,洞壁之上,結聚著許多晶瑩雪白的鹽塊,當真是洞天福地,只要收得起野心,在這樣的環境中居住,實在是無憂無慮,再理想也沒有了。任憑外面的世界怎麼樣天翻地覆,在這個山谷之中,一樣是平靜寧謐的神仙境界。

問題就在這句話︰只要把野心收起,世外桃源,就是最理想的生活環境。

但是,若是收不起野心呢?

人各有性格不同,有的人天生沒有野心,甘於淡泊,不求進取。有的人雄心勃勃,勇往直前,不怕大風大浪。那是人天生的性格,很難說誰是誰非,誰對誰錯。

最早一代搬入「三姓桃源」的三家家長,自然都沒有問題,他們都看透了世情,認為替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找到了最好的生活方式。

當時,三個生死之交,曾有一番小小的爭執,姓王的武將提出︰「我把家傳的武術公開,三姓是一家,從此之後,三姓桃源之中,只有武,沒有文,三姓子弟,連字也不必識!」

王姓武將提到了「連字也不必識」,那是釜底抽薪,最徹底的辦法。連字都不認識,自然更不必讀書了,不讀書,就不會知道那麼多事,就會心安理得,在這山谷之中,一代一代住下去,不會出甚麼花樣。

別看王姓武將是個粗人,他這種主張,和中國古代的大思想家老子和莊子,頗有相合之處︰「絕聖棄智」!

人若是沒有智慧,對只追求平靜的生活,絕對是一件好事。

可是王姓武將這個提議,立時被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的兩個朋友反對,他們兩人意見一致︰「王兄既然不藏私,把家傳武學公開,我們又豈甘後人,也把畢生所學,傳授三姓子弟︰只要有天資,管保他們能有大學問。」

王姓武將當時沒有再爭,只是問了一句︰「縱使學得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在三姓桃源之中,又有何用處!」

一句話,把祝老夫子和宣老夫子堵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王姓武將沒有堅持只學武不學文,所以三姓子弟,文武兼習,也有生性疏懶的,索性甚麼也不學,倒也怡然自得,過那無憂無慮無欲無求的快活日子。

兩位老夫子,在進入山區的時候,每人所帶進來的書籍,都有十幾大箱,所以有的是教學材料。

就這樣相安無事很多年,三姓也定下了規矩,同姓不通婚,漸漸地,人口就多了起來。

(當時我聽到這裏,就暗自搖了搖頭。因為那兩位老夫子雖然滿腹經綸,但是中國的古籍之中,自然科學的著作極少,有也是不通的多,甚麼「黃鳥入海化為蛤」這種神話式的傳說,都被一本正經寫在書中。)

(所以,他們一定都不知道,這種情形,若是延續下去,就會出現危機——總共只有三家人家,不是你娶我,就是我嫁你,不出幾代,所有人之間,就都有了血緣關係。)

(而近親成婚的惡果,十分驚人︰下一代的智力減弱,產生白癡。)

奇怪的是,三姓之中,王、宣兩姓的人口傳衍較多,祝姓卻一連三代,男丁都是單傳,女性相當多。祝姓的男丁,高大挺拔,英俊非凡,成為谷中女孩子傾慕的對象。到了有一代,祝家居然生了三個男丁,可是那三個男丁之中,只有一個肯成婚,另外兩個,全谷所有適齡女性,除了姓祝的之外,幾乎只要他們開口,都可以娶之為妻,其中不乏又能幹又美麗的。但是那兩位青年,卻硬是沒有興趣,反倒喜歡和男青年在一起,舉止大似女性,引得谷中所有人都駭異萬分,視為妖孽。

(當時我不是很明白那是甚麼性質的怪事。後來就明白,祝家的男丁,有同性戀的遺傳,這種由遺傳密碼決定的傾向,十分無奈,原因不明。如今世界很多地方,都不再歧視有這種傾向的人。)

在這平靜的山谷之中,引起了一陣又一陣的風波。偏偏這兩個男丁,聰明之至,谷中所有的書,都被他們讀遍了,見識自然也與眾不同,而且又和所有人格格不入,於是,就寫下了一封信,離開了山谷,結束了在「三姓桃源」中的隱居生活。

這件事,對「三姓桃源」來說,簡直是爆發了一枚核子彈,一查之下,這兩兄弟,還帶走了一批當初進谷時帶來的珠寶。

當初,珠寶的數量真不能算少,由於下定決心,在谷中世代隱居,再名貴的珍寶,都沒有用處,所以只是隨便放在墳地的祠堂之中,當作一種供奉,也沒有專人看守,要帶走是十分容易的事。

姓祝的兩兄弟犯了「三姓桃源」最嚴重的規條,照規矩,一定要把他們追回來。他們的兄長,義不容辭,負責去追他們回來。

這時,所有人在「三姓桃源」之中,隱居了超過一百多年,對於外面世界是甚麼樣子的,一無所知,一提起要離開山谷,都視為畏途。

何況,那時祝老大新婚未久,文武全才,武功在谷中,是首三名之選,所以谷中的人都相信他一出馬,就可以把他兩個大逆不道的兄弟追回來。

祝老大當年二十四歲,他帶了一包珍貴的珠寶,離開了「三姓桃源」。

留在山谷中的人,在等著祝家老大的回來,可是一個月又一個月,一年又一年,足足等了二十年,祝老大蹤影全無,和他兩個兄弟一樣,看來再也不會回來了。

於是,「三姓桃源」之中,祝姓的只有女性,沒有男人,勢必成為「兩姓桃源」了!

是三姓還是兩姓,問題都不大,問題是在於,姓祝的三兄弟一去不回,可知道桃源式的隱居生活不一定能吸引人,神仙式的閒適也未必適合所有人,外面的花花世界,必然有吸引人之處——這種想法,是一個大缺口,若是一旦堤防崩潰,那麼,三姓桃源也就不再存在了。

在祝老大走了一年而沒有信息之後,山谷中的父老已經看出了這個危機,可是誰也沒有辦法。一直到了祝老大離去了二十年,雖然祝家三兄弟離去,被當作谷中最大的禁忌,誰也不提,可是那是插在三姓桃源心頭的一顆釘子,誰都知道,不把這顆釘子拔去,總有一天,會有變生不測的大禍事!

那二十年,山谷中的變化,並不是太大,但總也有變化的。最突出的是,在王姓的一族之中,出了一個文武全才的青年人。

人有智愚之分,在許多情形下,由天生的遺傳密碼決定,但後天的勤奮,也佔很大的成分。山谷中生活舒適,王家獨門龍虎功之中,有幾門最具威力的,要經過十分刻苦的鍛練過程,近乎自虐的發奮,才能有成,已經沒有甚麼人肯練,失傳了五六十年,到了這王姓青年身上,竟一一都練成功,那年,這王姓青年才二十二歲,已經是文武全才,成了三姓桃源之中最傑出的人物,雖然年輕,但是在谷中地位極高,儼然是一谷之主了。

香媽花了不少言詞,介紹這個王姓青年,聽得我有點悠然神往,想像那是一個如何刻苦,努力向上的青年人——任何人只要有這樣的精神,取得成功是必然的事!

香媽以手支頤,很是出神,停了好一會,才道︰「那時,他是山谷中所有年青人的領袖和偶像,也是所有少女心中的……理想丈夫。」

她說到這裏,眼神更是茫然,又停了片刻︰「在許多許多少女之中,他只喜歡一個人——」

在說到「一個人」的時候,聲音又慢又傷感,接著,便是一聲長嘆。

祝香香立時過去,握住了她媽媽的手。祝香香的聲音很低,她說的話,雖然我和況英豪都想說,但是聽了,還是感到意外,她道︰「媽,那少女是你?」

香媽並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卻道︰「那王姓青年的名字是王天兵!」

我和況英豪互望了一眼,那個山谷中最出色的青年人,就是我的師父!

我不由自主,搖了搖頭,因為我在師父身上,絕看不出一個奮發向上的青年人的影子來,雖然說人會變,但是總難以把一個終日喝酒、對著竹子喃喃自語、自暴自棄、消沉之極的人和一個努力向上的青年聯在一起!

除了他在督促我練武時,還有三分英氣之外,他整個人就像是行屍走肉一樣!

是甚麼事使他有了那麼大的轉變?是因為他愛香媽,而香媽卻嫁了姓祝的?

一想到這裏,我不禁「啊」地一聲,已經理出了一點頭緒來了。我指著祝香香,道︰「那祝家三兄弟……那出谷去找弟弟,也一去不回的祝老大,是……香香的……」

香媽抬了抬眼,神情已恢復平靜︰「那是香香的祖父。他離開山谷去找他兩個弟弟,不到三個月,就在北京找到了,那兩個弟弟憑著聰明才智和帶出來的珠寶,已經生活得十分好,成為大城中突然冒出來的傳奇人物,而且公然……公然養相公……奇裝異服……旁若無人……」

這些對那兩兄弟的形容詞中,我們當時都聽不懂甚麼是「公然養相公」,所以都有疑惑之色。香媽嘆了一聲︰「也不知道上天是怎麼安排的,祝家的男丁,個個玉樹臨風,英俊非凡,這兩兄弟也不例外,可是他們都不好女色,只好男色,相公,就是男妓,專侍候男色的愛好者,雖然那是當時的社會風氣,但也很少那麼公然的。」

我們都不出聲。

(那兩兄弟是男性同性戀者,殆無疑問了。)

香媽又嘆了一聲︰「大哥找到了弟弟,弟弟帶著他領略花花世界的風光,他心中的防線一下子崩潰,也就不回山谷去了——他更能幹,不出十年,已經成了豪富,妻妾如雲,和他的弟弟不一樣。可是,男丁單薄的遺傳不改,香香的爸爸,是他的獨子。」

她又停了片刻︰「這些陳年舊事,要是你們沒興趣聽,我就不說了!」

我們三人一起叫了起來︰「不!要說!」

當然要說︰因為最關鍵的事,她還沒有說出來︰王天兵,她和祝志強之間,是怎麼又有了那樣糾纏的呢?

香媽吸了一口氣︰「王天兵在山谷中威望越來越重,谷中父老有意退位讓賢,由他來當領導,王天兵也不推辭,但是他說,他要為三姓桃源,立一個大功之後,才當此重任。」

王天兵所說的為桃源立一大功,他一宣布,人人叫好喝采,原來他宣布︰「一定要把祝家三兄弟找回來,不然,還成甚麼規矩體統!以一年為期,我除非是死在外面了,成與不成,都回山谷來。」

在大伙轟烈叫好聲中,王天兵定下了離谷的日期,在出發前的三天,一個晚上,他和他心儀的少女宣瑛,在月下漫步。

宣瑛就是香媽的閨名。

王天兵和宣瑛的戀情,在山谷中已很公開。少男少女情懷,情人就快分別,而且要一年之久,自然難免傷感,所以兩人久久不語。過了好一會,宣瑛才幽幽嘆了一聲,垂著頭,王天兵望著在月色下,與月光溶為一體,悅目之極的俏容,忽然道︰「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宣瑛吃驚地抬起頭來——她連想都沒有想到過!可是王天兵一提出來,她一面心頭狂跳,一面就立刻想到︰為甚麼不可以呢?她可以和王天兵一起離開,去找那姓祝的三兄弟!

王天兵接下來的話,充滿了誘惑力,他把聲音壓得很低︰「老實說,我也不是沒有私心,找那三兄弟……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有你作伴,那……真是太好了!」

宣瑛的心,像是要從口中跳出來,在月色下看來,她俏臉由於興奮和緊張,變得通紅。

她沒有考慮,只覺得腦中「轟轟」直響,就用力點了點頭。

這一點頭,就決定了王天兵和宣瑛兩個人今後的命運,而且,更奇妙的是,還影響了當時遠在萬里之外的另一個青年人的命運,更影響了若干年之後的許多人的命運包括了我在內!可知世事奇妙的連鎖關係,牽涉的範圍之廣,難以想像!

王天兵提出要和宣瑛同行,雖然父老覺得有點不對勁,但也沒有反對。

於是,這一雙師兄師妹,就離開了山谷,闖進了他們從未經歷過的世界。

憑他們的聰明才智和一身本領,對外面的世界,很快就適應,而且,在兩個月之後,就找到了祝家三兄弟。

而他們見到的第一個祝家的人,就是祝老大的獨子祝志強。祝志強非但得到了,而且還大大發揮了祝家美男子的遺傳。

當宣瑛和祝志強目光第一次接觸時,兩人都知道︰五百年冤孽相會了!

香媽說到這裏,又長嘆了一聲,我們也都默然不語——再下去發生甚麼事,不必問,也可想而知了!


(十二)陰魂不散

不是說王天兵不出色,也不是說祝志強太出色,男女兩性之間的關係,有一個「緣」字在。一旦男和女之間,加進了一個「緣」字,就必然會有事情發生。

祝志強和宣瑛一見鍾情,立刻就知道以後一定要和對方同生共死,自然也是緣分,本來順理成章之至,可是旁邊還有一個王天兵在!

見了祝志強之後,王天兵大是高興,派了姓祝的不是,便逼著祝志強帶他去見父親,祖父,叔祖,要祝家上下三代,所有人等,給他押回山谷去,聽候處置!

王天兵說得理直氣壯,而在外面世界長大,一腦子現代思想的祝志強,卻聽得哈哈大笑,只當王天兵是瘋子,自然不會聽他的。

這一來就說僵了,言語不成,當然只好動手。祝家三兄弟之中,雖然有兩個是同性戀者,但是在三姓桃源中學來的武功,卻沒有丟下,而且,在外面世界,和各地的武術界砌磋,自己也不斷有創造,竟把原來王家祖傳的龍虎功,又發揚光大,更進一步。

祝志強自幼習武,造詣不凡,兩人在一個山谷之中比試,連打了三天三夜,把兩個正在盛年的青年人,都打得精疲力盡,眼看再打下去,自然兩敗俱傷。

而在這三天之中,祝志強和宣瑛兩人,一見之後,即像是觸了電一樣,眉來眼去的這種情形,王天兵也覺察到了,在兩人停手不打的時候,宣瑛在祝志強身邊的時候,竟比在王天兵身邊的時候更多!

到了第四天早上,王天兵解開一個包袱,取出了一雙利刀來,一揚手,「拍拍」兩聲,兩柄利刀,就一起插入了附近的一株大樹之中,他指著那兩柄刀︰「從這裏起步,一人一柄,拿到手之後,就決一死戰!」

祝志強笑了好一會,才道︰「你去做你的桃源大夢吧,我可不再奉陪了,阿瑛,我們走!」

祝志強說著,向宣瑛伸出手去,兩人自然而然,握住了手,竟一起向山谷之外走去。

王天兵大叫一聲︰「師妹!」

宣瑛回頭,向王天兵嘆了一聲︰「師哥,我心已屬他,你不要逼我!」

這樣的話,出自宣瑛之口,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鑽入了王天兵的耳中,王天兵大叫一聲,奔到樹前,伸雙手拔出了雙刃,又是一聲大叫,返身揚刀,向宣瑛和祝志強攻了過來。

看王天兵的來勢,像是一頭瘋虎一樣,奔到了近前,勢子不減,雙刀帶起呼呼的風聲,精光奪目,猶如兩道閃電,向祝志強和宣瑛直劈了下來。

祝志強和宣瑛,仍然手拉著手,身影一起向後疾退了出去,可是王天兵的刀勢實在太猛,兩人雖然退得快,還是慢了一點點,刀光在他們的額前,疾掠而過,劃破了額頭的皮肉。

香媽說到這裏,伸手撥開了前額的劉海,我們都看到,在她瑩白如玉的額頭上,有一道極細的疤痕,自額頂到眉心。祝香香大是感嘆,她這才知道何以她母親的髮型一直用劉海遮住了前額的原因。

香媽望住了祝香香︰「你爸爸的額上,也有一道同樣的傷疤,唉,那兩刀,當真疾逾閃電,有雷霆萬鈞之力,稍慢得一慢,我們的頭,怕都會被他劈了開來,我這才知道,師哥他心中,真是恨到了極處,真的要把我們置於死地才甘心……」

香媽說到這裏,沉默了好一會。

我心中在想,王天兵也真是夠慘的了,他非但不能把祝姓一家帶回去,反倒連公認的未婚妻也跟姓祝的走了,受了這樣的打擊,叫他如何去見谷中父老。

可是感情又絕不能勉強,這真是一個典型的悲劇!

當時,宣瑛和祝志強雖然在千鈞一髮之中避開了攻擊,他們各自受了傷,宣瑛看到祝志強前額鮮血迸濺,嚇得魂飛魄散,疾聲問︰「你怎麼了?」

祝志強本來看到宣瑛受創,也十分吃驚,但聽到她這樣關切地問自己,知道她也只是小傷,不過是流血的情狀駭人而已。

所以他一聲長嘯︰「多謝王大哥,在我們兩人的額上各劃了一刀,變成了夫妻同相,妙極!妙極!」

宣瑛一聽,雖然血流了下來,俏險失色,可是她還是立刻甜甜她笑了起來,笑容之甜蜜,王天兵竟未曾見過!

王天兵再次暴喝,可是不等他再揚刀,一張口,隨著暴喝聲,一口鮮血,狂噴而出,片刻之間,連噴了三口鮮血,人也委頓在地。

宣瑛想要過去扶他,祝志強拉住了她︰「不可!他已有殺我們之心,不可再去助他。他在這裏靜養兩三天,自會痊愈,我們走!」

宣瑛和祝志強一起向外走去,開始,宣瑛還回頭看王天丘一下,到走出了十來步,竟偎在祝志強的身邊,頭也不回,就走出了山谷。

本來,宣瑛對於就這樣離開了三姓桃源,就這樣離開了師哥,也多少有點內疚。

可是,一來由於她和祝志強之間的戀情,轟轟發發,使她明白了真正的愛情。二來王天兵也做得太過分了。

王天兵在山谷中養了幾天傷之後,出來之後,就纏上了祝志強和宣瑛,暗算,行刺,下毒,放火,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令得宣瑛也開始對他憎恨。

他一個人行事,雖然佔著人在明他在暗之利,可是祝家上下,能人何等之多,如何能容他得逞,每一次,王天兵都鎩羽而去,被人家趕走,並且還活捉了三次,每次都是仗著宣瑛求情,才把他放了的。

最後一次放他走的時候,祝志強對他道︰「這是最後一次放你,要是你再不識趣,還要來生事,再落在我手中,決不容情!」

王天兵非但不感激,而且目光之中,怨毒的光芒,像是毒蛇的蛇信一樣。

這次走了之後,不多久,祝志強就投筆從戎,進了軍校。誰知道不多久,王天兵竟又追到軍校,祝志強第一次,由於意料不到,幾乎著了道兒,雖然逃過了一命,肩頭上也中了他一枚鋼鏢,鏢上且餵了毒,受傷不輕。

在那次之後,王天兵又好幾次摸上軍校生事,全校上下,都知道祝志強有一個這樣的仇人,替王天兵取了一個外號,叫「陰魂不散」。

王天兵也真是滑溜︰全校上下都想活捉他,可是每次都被他逃走,只有一次,他中了一鎗,也不知中在甚麼部位,還是被他走脫了,倒有了一年多清靜。

就在這段時間中,祝志強和宣瑛成婚,和當年的況大將軍,是兩對新人。

況大將軍和祝志強一入軍校,就成了好朋友,自然對王天兵這個陰魂不散的事,知之甚詳,祝志強也早已把何以惹上了這樣一個陰魂不散仇人的經過,告訴了好朋友。

不久,一雙好朋友,以優秀的成績畢業。軍校畢業之後,兩人一起參加大小戰役,戰功彪炳,一再升級,祝志強更有極好的身手,已積功升到營長,青年英發,是軍中的傑出人物,況大將軍那時,是祝志強的副營長。

王天兵久未出現,連祝志強也認為這個不散的陰魂,終於散了,而且軍務十分吃緊,他也就不再將這個仇人放在心上。

意料不到的事,就在絕無防備的情形之下發生。

那次軍事任務,是要以一個營的兵力,突施奇襲,去突擊敵軍的一個團,要以少勝多,行動機密之極。入黑之後,已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了離敵軍只有五六里的路程之處,只等到午夜,一開始進攻,就可以成功。

而且,來自家鄉的消息告訴他們,他們的妻子都懷孕了。

離進攻大約還有四五小時,部隊在一片濃密的森林之中休息,養精蓄銳,準備廝殺。

當晚月黑風高,正是偷襲的好時機,進了村子之後,下了命令,不能有一點亮光,不能有一點聲音,士兵軍官一律遵守,不得有違。

營長和副營長以身作則,兩人背靠著一株大樹坐著。本來,在這樣的情形下,這一雙好朋友會有說不完的話,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生平抱負,國家前途,甚麼都可以說,但這時,兩人都一言不發,一股重壓,壓在他們的心頭,因為偷襲是不是能夠成功,對整個戰役來說,實在太重要了。

時間慢慢過去,林子中除了風吹動樹葉的聲音之外,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怕連樹上的飛鳥,也不知道林子內多了兩千多個不速之客。

就是那麼寂靜,那麼緊張的時刻,突然,一下響亮而又急促的馬嘶聲,陡然響起。

馬嘶聲還沒有停,祝志強已經直跳了起來,而且一下子就聽出,那是他心愛的大青馬的嘶叫聲,也聽出,大青馬在發出這下嘶叫聲之際,十分痛楚,顯然是遭到了極痛苦的事。

而且,在這樣的環境中,忽然傳出了一下如此響亮的馬嘶聲,也令得人心頭大震,就像是在一鍋沸油之中,陡然澆進了一杓冷水一般,剎那之間,各種聲響,雖然不響亮,可是也形成一股一股暗湧,頗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

祝志強和況志強兩人在黑暗中,輕輕踫了一下對方,兩人一切行動,都有默契,況志強立時通過身邊的傳令兵,傳下令去︰保持肅靜。祝志強則循聲疾撞了出去,他武術訓練高強,黑夜之中飛奔而出,如鬼似魅,身法奇快,一下子就到了戰馬停佇的所在。

營中戰馬不多,不到十匹,有三個馬夫。為了使畜牲不發出聲響來,所以十匹馬分開來拴,免得發出摩擦。祝志強直撲大青馬的所在,去了解何以大青馬會在這種情形下,發出了那樣的一下嘶叫聲。

況志強連下了三道命令,他的命令傳到哪裏,哪裏就靜了下來,等到全部暗湧平息,林子中回復了平靜,祝志強卻還沒有回來。

況志強心中不禁大驚,他素知自己這個好朋友行事果斷之至,若是馬夫出錯,在這種緊急狀況之下,立即軍法從事,也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何以去了那麼久,還沒有回來?

他想往剛才馬嘶聲發出的地方去察看,可是他又知道,黑暗之中,不知有多少士兵軍官在留意長官的行動,若是營長和副營長,都為了一匹馬而行動倉皇,那麼就會影響軍心了!

所以他只好耐著性子等著,一分一秒過去,他簡直坐立不安,全身都在冒汗了,這才聽得有極輕的腳步聲傳過來,祝志強回來了。

況志強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問︰「怎麼了?」

祝志強的聲音也極低︰「馬夫想偷了大青馬開小差,被大青馬踢了一腳,他刺死了大青馬!」

況志強又驚又怒︰「那馬夫呢?」

祝志強悶哼了一聲︰「給他溜走了!」

況志強在當時,心中生出了老大的疑問——祝志強的身手何等了得,冶軍何等之嚴,發生了這樣的事,如何能容得那馬夫溜走?

可是當時的環境,實在不適宜再追問下去,所以他也悶哼了一聲,把懷疑藏在心底,沒有問下去。

事後,他為自己的這種行為,懊喪欲絕,幾乎沒有吞鎗自絕,可是在當時,他確然只能如此,因為祝志強下了決心不對他說,就算他大聲逼問,祝志強也不會說甚麼。何況其時,絕不準出聲——就是他自己下的命令。

半夜過後,急行軍出了林子,直撲敵軍的陣地,鎗聲一響起,兩個好朋友並肩衝鋒,身先士卒,敵軍倉皇應戰,潰不成軍,一下子就接近了敵軍的團部。

祝志強帶了一個爆破班去攻敵軍司令部,敵軍中也有勇士,七個人的一個敢死隊,從黑暗中撲了出來,圍住了祝志強。

況志強其時,在大約十公尺之外,他陡然舉了舉手,那是在問祝,是不是要他回來,聯手應付,他看到祝也舉了一下手,表示不必要,他可以應付。

況對於祝的身手之好,自然有信心,他立刻又奔向前,奔出了幾步,再轉頭,只見祝志強已經砍倒了三個,大佔上風。

況志強的行動,十分順利,一聲巨響,把敵軍的司令部炸得四分五裂,敵軍的指揮者,幾乎一網打盡,無一倖免。況志強滿懷勝利的喜悅,要和祝志強分享時,就看到一個參謀,上氣不接下氣,奔了過來,向他報告︰營長掛彩了!

軍隊之中,受傷不叫受傷,叫掛彩。況志強大吃一驚︰「嚴重不嚴重?」

參謀道︰「軍醫正在急救,要立刻送醫院!」

戰情緊急的時候,輕傷不下火線,戰鬥正在進行,營長身負要責,只要清醒,也可以負傷作戰,而今要立即送院,可知傷勢一定嚴重之極了!

況志強喝道︰「帶我去看!」

參謀帶著況志強,奔到了剛才祝志強和敵軍敢死隊搏鬥之處。那時偷襲成功,敵軍潰退投降,戰鬥已經完成了一大半。況志強看到軍醫、護士亂成了一團。他一走近,看到祝志強由一個護土扶著半坐,左胸血如泉湧,衣服被剪開了一角,有一處很大的刀傷。

那刀傷,是肉搏時中了刀所致,以祝志強的武功而論,竟會被對方在這麼要害部分,刺中一刀,那當真是不可思議之極的事!

止血藥和繃帶,一層層紮了上去,總算勉強止住了血,立即送到最近的醫院去,況志強又驚又怒,可是他要負責指揮,不能跟了去。

戰鬥結束。況志強趕到醫院,祝志強還沒有醒過來,軍醫一見況志強,竟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副營長,營長他帶傷上陣,他……傷得那麼重……還上陣……和敵人拚殺!」

況志強一怔︰「你亂七八糟,說些甚麼?」

軍醫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把況志強帶到了仍昏迷不醒的傷者之前。

況志強看到,傷者的左胸傷處,扎著繃帶,而在腰腹之間,另有傷處,看來比左胸的傷還要嚴重。

軍醫吸了一口氣,指著腰腹間的傷處︰「送到醫院,才發現他這裏早受了傷,只是草草包紮,一直在流血,那是戰鬥開始之前受的傷,也是刀傷!傷口又闊又大,是一種有鋸齒的刀刃所造成的,那不是普通人用的刀,是武術家的兵器!」

況志強聽到了一半,就天旋地轉,幾乎沒有昏了過去!

他立即想到了那個被他們稱為陰魂不散的王天兵!

王天兵的兵器,就是一柄厚背鋸齒短刀!

他也想起了戰鬥開始之前的那一聲馬嘶,祝志強去察看後久久不歸,和那個失了蹤的馬夫!

事情雖然沒有目擊者,可是卻是明擺在那裏的!

香媽說到這裏,停了下來,望向我。

我長長地叮了一口氣,明白何以我一說出了「王天兵」這個名字來,況大將軍暴怒,香媽的臉色就那麼難看的原因了!

其間有那麼錯綜複雜的恩怨在︰複雜到了少年的我,難以了解的程度。

我只感到︰太可怕了!

沒有多久,就查明了那個溜走了的馬夫,是一年之前才加入軍隊的,來歷不明,平日絕不出聲,面目普通,誰對他也不會留意。

明擺著的事實是︰王天兵改裝易容,混進了軍隊當馬夫,在等候機會——他終於等到了良機,在那個晚上,一刀刺死了祝志強心愛的大青馬,馬臨死之前慘嘶,他知道祝志強一定會來察看,黑暗之中,死馬之旁,他陰魂不散終於偷襲成功!

祝志強被他偷襲得手,當然也會有反擊,所以王天兵可能是負傷逃走的。

而王天兵絕想不到的是,祝志強在受了重傷之後,竟然如此堅強,由於戰鬥在即,他竟然隱瞞了自己的傷勢,若無其事,照樣指揮戰役!

他腰腹間的傷口很大,草草綁紮,流血過多,硬撐著戰鬥,以致又在敵方敢死隊的圍攻之下再受重創——不然,以他的身手,別說對付七個人,就是再多三倍,也奈何不了他半分!

況志強在知道了這些情形之後,憤怒、懊喪、悲痛,種種感情交集。

祝志強昏迷了四天才醒,誰都知道,那是臨死之前的迴光返照。那時,兩位懷了孕的妻子也已趕到。宣瑛雙眼哭得又紅又腫,祝志強握住了她的手,卻不現出悲傷的神情,反倒說了指腹為婚的那一番話。

況志強疾聲問︰「那馬夫是王天兵?」

祝志強聽了之後,卻雙眼發定,並不說話。況志強頓足︰「你說啊!你是先中了暗算,這才吃了虧的!我一定要替你報仇!」

祝志強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當他再睜開眼來時,眼光發定,已經與世長辭了!

雖然事情是明擺著的,但是祝志強在臨死之前,並沒有確切地說出首先是誰暗算他的!

從此之後,就再也沒有王天兵這個人的消息。況大將軍運用了一切可能去找他,甚至想派兵去直搗三姓桃源。但是宣媽卻反對︰「他不會回去,他沒有臉回去!」

一直到不久之前,香媽才對祝香香約略說了當年的怪事,並且對香香道︰「那個人,竟像也在本縣居住,落腳在本縣的大戶衛家。」

這就是祝香香為甚麼要我帶她去見我師父的原因。祝香香長得和香媽十分相似,王天兵陡然看到她,自然大吃一驚,而祝香香也想到有可能是自己的殺父仇人,竟是一臉的愁苦,她一時失措,也只好轉身便奔。

當時,我只覺得奇怪,怎想到會有那麼多曲折在!

香媽說完了之後,我們都不出聲,因為她所說的一切,實在不是一時三刻可以消化得了的。

過了好一會,祝香香才道︰「他已經用暗算害死了……爸爸,還要那麼恨姓祝的?」

祝香香在這樣說的時候,聲音聽來十分平靜,可是雙手卻緊握著拳,我知道,那是她心中極度憤怒的緣故。

香媽的聲音苦澀,卻答非所問︰「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想,那晚上殺了大青馬,暗算志強的人,究竟是誰?」

香媽這句話一出口,我們都吃了一驚,況英豪首先嚷了起來︰「不是他是誰?」

香媽皺著眉,向我望來,我乍一聽香媽那麼說,雖然吃驚,但是這時,仔細想想,也覺得事情很有點可疑之處。

疑點之一,是雖然營長和馬夫之間,地位懸殊,但是馬夫既然負責照料營長心愛的大青馬,必然有一定程度的接觸,祝志強文武全才,為人精細,一年半載都覺察不了有一個大仇人隱伏在身邊,這一點就說不過去。

疑點之二,我和師父相處,雖然除了傳授武功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話可說,但是他那種愁苦,那種對香媽的思念,那種對姓祝的恨意,我還是可以體會得到的,那又豈是一個終於報了大仇的人的行為?

而且,他如果報了大仇,是可以回到三姓桃源去,不會一直流落在外,沒有面目見桃源父老。

疑點之三,是祝志強在臨死之前,並沒有說出暗算他的是甚麼人,可以相信,他為人正直,縱使他心中認為那一定是陰魂不散所為,但由於黑暗,沒有看清楚,他也就不亂說。

這些疑點,香媽一定考慮過不知多少次了,她所不知道的,是王天兵的生活情形。所以,我就我所知,說王天兵的生活,千言萬語,一句話就可以形容︰「我師父根本不像是活著,他比死人更痛苦。任何人一見到他,都會被他那種深切的痛苦所影響,不想多看他一眼……」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望著祝香香,祝香香是曾一見了他就奔逃的,當然對我的說法,深有同感,所以她用力點著頭。

況英豪這小子,雖然魯莽一些,但有時候,說話依然一針見血,他道︰「不必多猜,把他找出來,不就可以知道究竟了嗎?」

香媽抬頭望天,一言不發。祝香香輕輕叫道︰「媽!」

祝香香的用意十分明白,不論是不是王天兵的事,她都要把王天兵找出來,是王天兵幹的,她就要報父仇。不是王天兵做的,雖然事隔多年,她仍然要去找當年的那個暗算者!

香媽閉上了眼睛,身子在微微發抖,過了一會,她才長嘆一聲︰「我實說了吧,我沒有勇氣和他見面,也不知道見了面之後該怎麼樣,香香,你別逼我!」

香媽可能武功絕頂,但是這種感情糾纏的事,有時連神仙也難以處理得條理分明,何況是凡人。

祝香香又叫了一聲︰「媽,我不是要你去見他,是我去見他,我再見到他,不會再逃!」

我忙道︰「我也要找他,天兵天將委托我找他的!」

況英豪興致勃勃︰「好,我們三個人一起去,闖蕩江湖,找這個王天兵,看看是他陰魂不散,還是我們陰魂不散,哼!」

況英豪在這樣說的時候,摩拳擦掌,意態甚豪。

可是,他卻未能實行他的願望。香媽當時聽祝香香那麼說,靜靜地想了一想,就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而況英豪向他的父親況大將軍一說,況大將軍面色一沉︰「胡說甚麼,下個月你就要到德國去進少年軍校,你忘了嗎?闖蕩江湖,做甚麼夢!」

況英豪吐了吐舌頭,沒敢反駁——事實上,入少年軍校才是他的真正願望。

我回家去一說,我那堂叔首先贊成︰「好極,你也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一句話,把我引得心癢難熬,我早就嚮往外面多姿多采的世界,這下可以往外闖,每天都會有意想不到的新鮮事發生,這才叫生活!

香媽並不反對我們的決定,她的提議是︰「先到三姓桃源去,他……這次,可能回老家去了!」

我不知道香媽何以有這樣的推測,想來必有道理,所以一口答應。她又給我們很詳細的地圖,和進入那山谷的暗號,以及要注意之處。

我會和祝香香一起闖蕩江湖,這對我來說,是喜上加喜的事。

自然,和我興高采烈相反的,是況英豪,他的視線一直留在祝香香的身上,用力拍著我的肩頭︰「我們是好朋友,永遠的好朋友。」

他逼我同意他的話,我吸了好幾口氣,才點了點頭︰「是,我們是好朋友。」

祝香香在一旁,垂瞼不語。

少年人,想得單純,沒想到世事千變萬化,根本不能預料。

千變萬化的,自然都是以後的事了。

(全文完)

資料來源︰http://www.geocities.jp/louisng888jp/wai/000.txt